他不是正被自己那张毒嘴害得没人敢靠近吗?那就反着来!
是的!
小丫这个性格,让郝运联想起一种动物“刺猬”。浑身是刺,看着扎人,可那身刺底下,藏着的恰恰是一颗想被人靠近、想被人接纳的心。你越躲,它缩得越紧。你敢不躲不避,把脸凑上去让它扎两下,它反倒先慌了。
这在狠人三十六计里,叫“欲擒故纵”。
你追着求他教,他把你当贼防。
待你把脸递过去,让他打个痛快,等他发现你不躲、不恼,那身竖着的刺,自己就松了。
“嘿嘿。”想到得意之处,郝运乐着转身上了楼。
推开大丫小丫那间工作间,他就把今天给溜子拍的素材往小丫面前一放。
“小丫,帮我看看这条视频呗?”他堆着一脸笑,厚着脸皮凑过去:“你专业,给瞅瞅,剪辑上还有啥能改的。”
厚脸皮怎么了?古往今多少白手起家的大佬,靠的就是这一张脸,才抓住了别人抓不住的机会。那些端着、绷着、拉不下脸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能从泥里爬出来。
“这视频?”
小丫将信将疑地点开,从头看到尾,眉头越皱越紧。
“我自己瞎剪的。”郝运笑得谦虚:“你尽管批,别怕话难听,我这人就怕片子烂,不怕挨说。你骂得越狠,我长进越快。”
尽管骂?还不怕难听?
小丫本来就对郝运这个“关系户”憋着股说不清的不爽,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这不是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吗?
他心里偷着乐,面上还得端着,假意清了清嗓子:“咳咳,问题嘛,是挺多的。我真说了?”
“你批得越毒越好,”郝运把胸脯一拍:“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那我可真说了啊?”
小丫一下坐直了,还有点小兴奋,偷偷瞄了他姐一眼。见大丫,头都没抬、没要拦的意思,他顿时没了顾忌,卯足了劲,机关枪似的一通扫射输出。
“你看你这光,拍得这么暗,你拍的是阴间视频吧你?给死人看的呀?”
“还有这转场,慢腾腾的,养老院里的老人看了,都嫌你拖沓?还是说你脑子进502,脑袋被502糊住,转不动了?”
“配乐也是,从头丧到尾,一上来就往外倒负能量,谁爱看?”
“你这片子,明摆着想铺垫这摆摊的后头能翻身,对吧?那你就得选那种底下憋着一股劲、听着让人想爬起来的热血曲子,懂吗,502脑袋!”
“还有,拍视频你得把自己当成观众,用观众的眼睛去看,别在那儿自嗨。自嗨到最后,你自己挺感动,外人瞅着,就跟个小丑似的!”
一通狂轰滥炸,郝运听着听着,反倒愣了一下。
好像……也没多毒啊?
他想起早年打日结工那会儿,有回跟着人去给一套刚装修好的房子做开荒,脚下一滑摔了,手里的铲刀在人家瓷砖上划了长长一道。那户主当场就炸了,什么难听骂什么,连带着祖宗八代都没放过。
那时候郝运一声没吭,全忍了。
为啥?确实是自己失手划了人家的砖,理亏,没底气还嘴。
可眼前这位小丫呢?骂来骂去,骂的都是“你笨”“你剪得烂”,没有一个字牵扯家里人,而且句句都骂在了点子上。
光线,是真暗。转场慢,是真慢。配乐丧,也确实丧。
这哪是毒舌,这是裹着炮仗的知识干货啊!
韩信连胯下之辱都受得,自己挨几句“502 脑袋”,算个屁。想成点别人成不了的事,就得先干点别人拉不下脸的事。那句话他一直记着——想拥有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就得去做从未做过的事。
“你怎么了?”
一通输出完,那边半天没动静,小丫的机关枪猛地哑了火,心里反倒打起鼓来:“……我是不是说太狠了?果然,没人受得了我这张嘴吗?”
“没有!”
郝运猛地回神,脸上那点愣神瞬间换成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声音都拔高了:“小丫老师,你说得太对了!”
“我就说自己看着别扭,可到底哪儿别扭,半天说不上来。”他指着屏幕,一脸心悦诚服:“你这一骂我才通透,光暗、转场肉、配乐丧,全让你点着了!”
他说着说着,是真有点兴奋,眼睛发亮。
当然,七分是真学到了,三分,是他那点演员的自我修养。
这一下,倒把小丫整不会了。
不对啊?
自己这张嘴,来这公司后被老姐骂了多少回?就说阿奴,他不过说了句“蠢萌蠢萌的”,他还觉得是个好词,夸她可爱呢,人家气得半天没理他。怎么眼前这位,被他劈头盖脸骂成这样,非但不炸,还一口一个“老师”,谢他谢得这么真诚?
郝运把他那点神色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招,心理学上有个名堂,叫“富兰克林效应”。
说的是美国那位大人物富兰克林,早年在议会里有个政敌,处处跟他作对。他没去巴结,反倒听说对方藏着一本稀罕书,恭恭敬敬写了张字条去借。那人还真借了。打那以后,这位政敌竟主动跟他搭话,处处礼遇,最后成了一辈子的朋友。
道理说穿了一点就破:让别人喜欢你的最好办法,从来不是你去讨好他、帮他,而是让他来帮你。
人这东西,最会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
他要是讨厌你,凭什么耐着性子骂你、教你?可他既然已经开了口、上了心,就只能反过来劝自己。这人谦虚、是块可教的料,我才肯费这唾沫。
态度,是跟着行为走的。
所以郝运上赶着求他骂。
骂,就是这小子在自己身上投下的第一笔本钱。骂得越投入,他就越收不回手。
刺猬的刺,从来不是被人拔掉的,是它发现外头那人不躲、还笑着敞开怀,自己一点点,软下去的。
“那小丫老师,”郝运趁热打铁,脸上庄重得像在请教什么武林秘籍:“依你看,这片子具体该怎么改?”
“我刚才不都说了吗?”小丫的护食本能瞬间回魂,也有可能是真的懒,手一摆:“自己改去。”
心急了。
郝运心里暗道。
欲擒故纵,最忌一个“逼”字,人家刚松半根刺,你就想连锅端,那不现实。
他也不恼,转头指了指旁边一台闲着的电脑:“那我用用这台机器?我现场改,改完你再帮我瞅瞅。”
“随便,那是公司多配的。”小丫重新戴上耳机。
郝运就在他旁边坐下,打开软件,有模有样地改了起来。
是的!
这就是他憋着要使用的后半招——抛砖引玉。
我这块砖,今儿就抛在你眼皮子底下了。我就不信,我剪得越烂,你那双职业病的眼睛,还能看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