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往电脑前一坐,就剪了半小时。
这半小时里,旁边的小丫起初半点反应没有,只顾埋头忙自己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鼠标扒拉个不停。
可剪辑这活,是要灵感、要手感的。脑子偶尔卡了壳,他就忍不住往郝运那边瞟一眼。
起先,只是一眼。
接着,是两眼、三眼、四眼……
到最后,他那副耳机摘了戴、戴了摘,屁股跟长了钉似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眼角一个劲往郝运那块屏幕上溜。
终于,他绷不住了,电脑椅“哗啦”一滑凑过来,一把夺过鼠标。
“靠,你是要把我蠢死,好继承我的花呗是吧?!”他手指在屏幕上啪啪点着,“看见没?这儿有个功能,一键就能把转场加快,你在那儿一帧一帧拖,你要拖到过年啊?”
“还有音乐,不会找就搜关键词啊!实在不行,上斗音翻那种点赞最高的,只要调子跟你这片子的情绪搭得上,拿来就能用!那些配乐是千千万万人用耳朵投过票、被市场验过的,能火,不比你自己瞎搜强?”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过来:“真是个让502焊死的脑袋!坐好了,眼珠子挖出来盯着,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郝运乖乖凑着头,一边看,一边在心里乐开了花。
上钩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挨这一顿骂。
他要的,是眼前这双抢过鼠标、忍不住要把本事倒给他的手。这双手既然动了第一回,就不愁第二回、第三回。
人啊!对自己亲手搭过把手的人和事,总会越陷越深,舍不得撒手。
这里头还有个门道。
有些贵人愿意帮你,图的还真不是你那点回报。
他图的是一份成就感,一份“这人是我一手带起来、眼看着他一级级往上蹿”的成就感。
这种人,你光说谢谢没用。你得真长进,而且每长进一寸,都得回头亮给他看。
他一看,哟~我没看错人,那点成就感一上来,就还愿意接着帮你、给你铺路、塞资源,巴不得你升得再快些。所以明天再来,就不能空着手来了,得带着练过的功课、带着实打实的进步来,让他尝着当老师的甜头。
不远处,大丫端着水杯,目光从屏幕上方悄悄掠过来,落在自家弟弟身上,愣了好一会儿。
奇了怪了。
她这个弟弟,惜字如金是对外人,真要开口,那张嘴就是颗没拴绳的炮仗,炸完全场都得安静。别说外人,连家里爸妈都受不了,小时候他冷不丁来上一句,能把老两口气得暴跳如雷,逮着他往死里揍。
就这么一号人物,今儿居然主动把脑袋凑过去,手把手地,教上了?
是这小子破天荒管住了自己的嘴?还是……对面那位太能扛?
大丫本来全身心扑在自己的活上,没怎么留意这边。起了这层好奇心,她手上动作慢下来,耳朵却竖了起来。
然后,她就听见了。
“502焊死的脑袋。”
“蠢。”
“笨。”
“你就是个小丑。”
一连串毒舌,跟倒豆子似的,从她弟弟嘴里往外蹦。
偏偏那个叫郝运的,一句不恼,还笑呵呵地凑在旁边听,时不时点头,一脸受教的模样。
大丫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偏见,悄无声息地松动了。
她原先也跟弟弟、跟不少人一样,把郝运当成个走关系进来的闲人。可这会儿她信了,这人是真想学东西。
就这学习态度,就这能把她弟弟那张嘴照单全收的心态,换她自己,她都扛不住。
能屈能伸,肯低头,还能受老板特别青睐,这个郝运的情商有点东西啊!
她心底,头一回,对这个“关系户”生出几分佩服。
又过半小时……
郝运那条片子,终于被小丫“尽善尽美、尽心尽力”地剪了出来。
成片质量,比他原先那版好了何止两三倍!郝运自己来回看了两遍,单说这剪辑效果,稳得一匹。
这一趟,他也实打实偷学了好几招。
嘿嘿,自己这读过书、又肯琢磨的脑子,到底是比一般人活泛好用啊~
“小丫老师,我明天还得出去拍,明天剪片子,还来麻烦你啊~”郝运心满意足,起身告辞。
“去去去,明天别来烦我!”小丫不耐烦地摆手,做出个赶人的架势。
可他越是这副模样,郝运心里越笃定,明天,他还会帮自己的。
为啥?因为那不耐烦,是装的,而且装得有点用力过猛。
真嫌你烦、真不在意的人,连赶你的话都懒得说,顶多“嗯”一声。他肯张嘴撵你,肯挤眉弄眼给你个脸色,恰恰说明他心里受用,端着架子等你再来哄,再来求呢~
出了工作室,郝运又往芊芊那儿转了一趟,再去依阳那边看了看。
见没什么要忙的,他摸出手机一看,今天的日谈五人还没做,便骑上小电驴,往附近一条商业街溜达过去。
他已经做这个功课好几天了,必须坚持下去,更不用说昨天有了收获,这让他更加期待这个功课,还能带给自己什么惊喜来。
谁料,刚到商业街街口……
惊喜没有,惊吓倒是来了!
他眼角余光一扫,猛地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就如同见鬼了般,二话不说,车头一拧,电门直接拧到底,跟逃命似的窜了。
没谁~
他看到的,正是那个 “小白娘子”,张口闭口“你崩我干啥”的东北美女。
亏得他眼尖溜得快,这要是让她瞅见,指定又得扑上来,拽着他不撒手了。
“咋就这么巧呢……”
“孽缘,绝对是孽缘,都碰上好几回了。”郝运无奈地摇摇头,一口气骑出老远,另拣了个热闹的地界,才停下。
刚把车支好,他往前走没两步。
忽然,脸前一阵风,一团白影“呼”地迎面扑来,直冲着他面门。
郝运连想都没来得及想,脖子一缩,脑袋猛地往旁边一偏,只觉那东西翅膀扫着他耳根掠了过去,带起一小股风,凉飕飕的。
他一激灵,心口突突两下,定睛一瞧。
是只鸟。
那鸟扑棱着翅膀,在半空绕着圈打了个旋,又稳稳当当,落回一只摊开的手臂上。
郝运这才发现,前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圈子当中,立着个瞧着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手腕上正架着那只鸟。
不是拎着鸟笼、慢悠悠遛弯的逗法。他是把鸟往天上一抛,那鸟飞一圈,自个儿就回来了。
那是只白色的玄凤鹦鹉,头顶几簇冠羽神气地翘着,跟梳了个飞机头似的,脸颊两边还各有一团红,又俊又喜兴。
这会儿它落回手腕上,偏着脑袋,拿那两团腮红朝郝运瞧,像个没事鸟似的。
围观的人不少,却都只是远远看着、笑着。
郝运非但不恼,反倒让这一下勾起了兴致,拨开人就凑了上去,笑着先告状:“老哥,你这鸟,差点把我撞个跟头。”
“嘿,对不住对不住。”中年人哈哈一乐,伸手让鸟在手腕上立稳:“不过你把心放肚子里,它灵着呢,撞不着人。瞧见没,认人,旁人叫都叫不动它!”
“这是鹦鹉吧?什么品种,真漂亮?” 郝运来了兴致。
“嘿,玄凤!”中年人得意地哈哈大笑。
“这一只,得不少钱吧?”郝运纯粹是做功课之余,顺手满足下好奇心。
他打量了这中年人一眼,叉着腰,笑得敞亮,眉宇间没半点拧巴。能在这个点儿不慌不忙地在街头逗鸟,这份心境就差不了,是个值得搭两句话的人。
“哎,才两三百,不值钱。”中年人摆摆手:“不过,别看便宜,好玩呀~~养它,最要紧的是耐心,才能越来越好玩。”
“光有耐心也不够吧,还得搭上工夫。”郝运顺着话头聊:“大哥,我瞧你这是又有钱、又有闲。”
“哈哈,还行吧,我炒股的。”中年人随手指了指身后:“看见那栋楼没?三房一厅,我就住上头。”
郝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个挺新的小区,这地段,一平方少说也得一两万。
“行啊大哥!”他真心羡慕:“这房子,炒股赚的?”
“是啊。”
中年人忽然感慨地叹了口气,语气却听不出是喜是愁:“靠炒股,赚了这么一套三房一厅。就是偶尔吧……还挺怀念我以前那幢大别墅的。”
“呃?大别墅?”
“炒股嘛。”他低头逗了逗手腕上的鸟,云淡风轻地吐出一句:“先输了一幢大别墅,后来,又赚回来这么一套房。”
“……”郝运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当场笑出声,亏得牙关咬得快,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腮帮子都酸了。
好险。
他前头还当人家是在拐弯抹角地炫富,闹了半天,是幢别墅没了,才剩这么一套房。
可笑意刚压下去,他再看这中年人,神色却慢慢正了。输了一整幢别墅,换旁人,早愁得头发白了。这人还能站在街口,两三百块的一只鸟,逗得乐呵呵的,还能拿自己的大别墅开涮。
这心态,是真好啊!
这份跌到谷底还能仰头逗鸟的敞亮生活劲,可比那套三房一厅金贵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