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过了好一阵,才慢慢静下来。
郝运本以为事就这么过去了,回桌上接着吃,筷子还没拿稳。
邻桌一个中年人,亲自端了两杯酒过来,眼睛都还红着。
“老弟,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我这心里,烫!” 他把酒杯往郝运手里一塞:“啥也别说,这杯,我敬你!”
郝运起身接过,笑了笑。
“哥,客气啥。”
“路不平,众人踩。事不平,大家管。我就图一个,心里痛快。”
“中!!!”中年人一拍大腿:“俺李某人活半辈子,就服气你这种,有文化、还一身热血的文化人!”
郝运却没急着喝,先看了眼唐糖,作了作难:“哥,你看我这儿还坐个小姑娘,一身酒气熏着人家不好。再说我开着车,也不方便。”
他本想把这杯推回去。
谁知对面的唐糖,半分嫌弃都没有,反而眼睛亮晶晶的,比谁都兴奋。
“郝运哥哥,你喝嘛,我不怕酒味的!”
得,连“哥哥”都叫上了,可见刚才那番话,是真说到这姑娘心坎里去了,只觉得这位大哥帅极了。
“运哥,唐糖都发话了,你就喝吧。”小丫赶紧凑趣,笑得一脸与有荣焉:“我也有驾驶证,待会我来开。”
“你……” 郝运没辙了,转头看看一脸期待的中年人,把心一横:“好,这杯,我喝!”
“你随意,我干了!”中年人仰头,喝了个干净。
人家干了,自己还端着?那多不上道。
再说这店里的酒,他早瞄过价,贵得咬人,顶外头十倍。
诚意都端到手上了,不喝,算什么爷们。
“干!”郝运一仰脖,大半杯红酒,落了肚。
中年人这才满意,笑着回了桌。
郝运刚松口气,他帮过的那个老实男人,又叫服务员开了瓶红酒,亲手斟了两杯端过来,一脸郑重。
“大恩不言谢!兄弟,我干了,你随意!”
话音没落,他先一仰头,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
“哎,多大点事。”郝运也站起来:“干!”
两杯一碰,各自见底,两人当场加了微信。
那男人的微信名叫“点子”。
底下个性签名,似乎刚改成了一行字。
“羊肉加工,老子不干了,我要去创业!”
郝运看着,笑了,没说话,只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这边刚坐下,不知什么时候,又过来一对中年夫妇。
男的还红着眼,女的端着酒,温温和和地笑。
“兄弟,我俩也敬你一杯。”那男人声音有点哽:“当年我心里那口气,憋了快二十年,今天,你替我出了……可能你会觉得有点奇怪,但我心里那个痛快啊!”
“这杯,该敬。”
郝运心里一热,赶紧端杯站起来。
“哥,嫂子,客气话别说,咱走一个!”
三只杯子,轻轻一碰。
三杯酒下肚,郝运脑袋已经有点发飘。
也幸亏是红酒,还压得住。换白酒,他当场就得交代在这儿。
可身上是晕的,心里头却热乎乎的,比这酒还暖。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人间的正道,没塌。这世上的人心,也没凉。
只是平日里,叫一层冷漠,给盖住了。
他今天不过是头一个站出来,把话说了。结果你看,这一屋子的人,胸口那点火星,全跟着冒出来了。
这哪里是一场口舌之争。
这是一群普通人,拿人心跟冷漠硬碰硬,赢了一回。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喘匀。
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一桌接一桌,全是过来敬酒的。
到最后,连这餐厅的经理,都闻讯亲自端着酒,过来了。满场的人,跟着齐声喝彩,比开席还热闹。
经理也是个会来事的,一杯酒下肚,笑着开口,问郝运能不能把今天这事儿,把监控录像剪成视频,发在他们店的斗音号上。
“您要是点头,今天这一桌,算我请,全免单,还附赠您一张价值五千的充值卡!”
郝运想了想,乐了,当场应下。
还有这等好事?
果然呀,那句话又再次应验了——想拥有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就得去做从未做过的事。
多折腾,运气才会多。
他要跟大多数人似的,事不关己、低头吃饭,哪有这顿白食,还有这张卡。
当然,机会砸脸上,也得有本事接。他临场这点脑子、这张嘴,不是天生的,是一本一本书,喂出来的。
看书,是真有用。
到最后,红酒后劲上来,郝运晕乎乎的,腿脚都有点发飘。
也就是这时候,小丫才想起正事,把那只手办,摸了出来。
“唐糖。”
他脸红红的,把公孙离递过去,照着郝运教的话说。
“我今天刚到商场,楼下店里办活动,随手一抽,就中了这个。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缘份?送你。”
“呀,这么巧?”唐糖眼睛一下亮了,捧在手心里,梨涡深深:“好漂亮,我好喜欢!”
她是真喜欢,这一瞬间,心里给小丫,批了个大大的满分。
小丫乐坏了,大板牙全露出来。
“喜欢就行!嘿嘿,这东西便宜得很,你要喜欢,以后我多给你买……”
旁边的郝运一听这话,眼前当场一黑。
完了。
他真想扑上去,把这张嘴撕裂算了,留着碍事。
好好一份心意,你提什么钱?还非说便宜,怎么,显得你有钱?
唐糖脸上的笑,果然僵了一下。
可小丫半点没察觉,还捧着那手办自顾自往下说,技术宅的劲头,上来了。
“你看这公孙离,做得是真好看,就是材质差点,用的聚氯乙烯。其实手办这东西,最好的,还得是PU树脂……”
唐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客客气气听完,点了点头,把白玫瑰和手办,一块儿收好。
“谢谢你的礼物,也谢谢你的花。”她站起身,声音软软的:“那我,先走了哦。”
“哎,我送送……”
小丫刚要起身,被郝运一把,拽了回来。
郝运靠在椅背上,一脸生无可恋。
他算计了一整天,峰也立了,尾也备了,结果还是栽在这最后一句话上。
“不是,小丫。”他有气无力地开口:“你话,怎么就这么多呢?”
小丫这才觉出不对,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我……我又说错了?我没说难听话啊。”
“你是没嘴毒。”郝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可你这情商,我是真没招了。”
“我算看透了,就算今天这亲让你相成了,往后你还这么说话,照样得黄。”
“不是,哥,亲哥!”小丫是真看上唐糖了,一听这话,急得连称呼都变了:“我到底哪儿错了,你告诉我!”
“人家姑娘,稀罕的是你的礼物贵不贵、材质好不好吗?”郝运没好气地看他:“她要的,就是你那份,把她放在心上的心意。”
“你倒好,张嘴钱、闭嘴材质,再热的心,也叫你说凉了。”
“行了,走吧,回去。”
郝运是真没力气吐槽了。
不过反向思维,这也不全是坏事。今天就算他帮着把这亲说成了,凭小丫这情商,后头也得黄。早暴露,比晚暴露强。
也正是这会儿,郝运才算真弄明白。这小子哪是嘴毒,根子,是情商太低。
那些嘴毒的,除了少数天生的坏种,剩下的,多半都是不会看人脸色、不懂人情,情商没跟上。
回去的路上,换成小丫开车。
郝运喝了酒,靠在副驾,闭着眼,不想说话。
小丫却还兴奋着,一个人握着方向盘,念念叨叨。
“今天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相亲……”
“你说怪不怪,怎么突然就相亲了,明明我感觉自己还小呢……”
郝运眼皮都没抬,懒洋洋接了一句,目光却往他腿上,扫了扫,叹了口气。
“小,跟老,是两件事。没事,我不会瞧不起你,看扁你的。”
“???”小丫微怔,没听出这话里的弯,又继续傻乐:“真的,运哥,我喜欢她,你可得帮我。”
“真喜欢?”
“真喜欢!”小丫一拍方向盘,憋了半天,憋出个比喻:“真的,我喜欢她,就像用了开塞露,爱意喷涌地根本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