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溜子嘿嘿直乐,把手机递过来:“我特地换了件像样的衬衫,还在地铁上多拍了好几段,就怕你嫌我,拍得不行。”
“哟,都知道多拍几条、留备选了?”郝运接过,挑了挑眉:“靠谱。”
溜子被夸得浑身舒坦,跟被人摸了狗头的大黄似的,眉眼全是笑。
视频传过来,郝运点开。
画面里,溜子不知打哪弄来个包,往腋下一夹,白衬衫,挤在人贴人的地铁里,被晃得东倒西歪,一脸倦色。
还真有那么点,上班族的意思。
郝运拉过张小凳子,坐在摊边,就着手机,开始剪。
他把多余的零碎砍了,专挑溜子被挤、发呆、叹气的镜头,又配了段画外音,听着,就像这人把憋在心里的话,自个儿说了出来。
“上班两年,月薪六千,扣完房租剩不下两千。”
“那天加班到十一点,我在地铁上突然想通了……我这辈子难道就这么过去了吗?”
“可干了两年,才存了两万块……不行,哪怕是两万,我也要去创业。”
“我不想一辈子做这种糟糕的日子了,被地主老板剥削,天天跟那些贱人同事明争暗斗,太累了,看不到前途……对!我要创业!”
“开店?钱不够!盘小吃车?还得学。想来想去,卖水果最简单,进货就能卖,一辆车就开张。”
“我当时觉得自己可聪明了,哈哈哈!”
一个钟头,片子剪好。
郝运把手机,递给溜子。
溜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却没什么底,凑过来小声问。
“郝总,这能行嘛……咱头一条视频,流量就不高,播放量才几万,粉丝,也没涨几个。”
“急啥。”郝运头也没抬:“人家就看你一条片子,凭啥关注你?换你,你关注吗?”
“起码得四五条,看出来你是个啥人、讲的啥事,他才肯点。”
“再说,平台比谁都精。”郝运解释:“一条片子发出去,它先推给一小撮人试试。这些人要能看完、不划走,还肯点个赞、留句话,它就知道,这玩意儿行。转头往更多人那儿推,还专挑,跟他们一个德行的上班族推。”
“所以咱不怕开头冷,就怕,人家一瞅就划走。只要看的人看得住,这片子,就有后劲。”
溜子哦哦点头,似懂非懂,又问。
“那……这条,亮点到底在哪儿?我瞅着,挺普通啊。”
“那是因为你没正经上过班。”郝运乐了:“你不懂那些上班族,心里头那股,想造反、又不敢的劲儿。”
“他们十有八九,也烦现在的日子,也想出来挣大钱、自己干,可房贷、房租压着,不敢。”
“你这条片子,就是钻他们心里去了,把那句‘老子不想干了’,替他们从心里,扯着嗓子呐喊了出来。”
“他自个儿不敢辞,看你辞了、看你折腾,跟偷偷替他活了一把似的看着解气,手一痒,赞就给你点了。”
“这还不算完。”郝运把进度条,拖到最后那句“我可聪明了”。
“你看这儿,我昨天不是特意交代,让你一脸的得意。”
“可看过咱头一条的人都知道,你这摊,后头叫人砸了啊!”
“你这儿越得意、越觉得自个儿神机妙算,观众们就越想瞅着,你后头是怎么摔的,巴掌是怎么落下来的。”
“这叫,把人胃口吊住,他心里替你着急、又等着看热闹,手指头比你还诚实,下一条,他准还来。”
“这么一来,钩子就俩。”郝运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等着看你,啥时候被打脸。”
“另一个,惦记着,你这摊,到底为啥叫人砸了。”
“他心里挂上这俩事,你说,他关不关注,追不追更?如果顺利的话,这第二条,关注量就会多起来了。”
溜子这下听明白了,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
“行了,少拍马屁,我走了,回去让专业的看看我这视频剪辑得如何,摊子麻烦你了。”郝运笑着道。
“行,我待会正好试验下你那几个卖法呢,之前,我最讨厌那些讲价的了,来了问东问西又不买……现在,我就恨不得多来几个人……”
“溜总,从来不知道,你原来也这么贱啊~”郝运坏笑。
“那你喜欢不~”溜子不生气,反而挤眉弄眼地笑。
“好变态……不过……我好喜欢啊~~”
随即,两人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俩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笑完,溜子忽然又问:“对了,咱另一个号,拍啥?”
“我瞅瞅。”郝运摸出手机,切到那个号。
号里压着不少消息,都是早先关注的人,来催更或评论的。
他随手往下翻。
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一条私信,安安静静躺在最底下。
发消息的,是个做搞笑内容的号。他点进去一看,粉丝快一千万,名字叫,阿基日记。
对方说,看了溜子的视频,觉得他那张脸、那股劲,天生就是吃搞笑这碗饭的,想请他过去,一块儿拍。
地点,粤省。
包吃住,工资保底,一个月两万。
郝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先是替这小子高兴,心里头,真真切切,涌上一股热乎。
这大半年,他看着溜子,从那个蹲在路边、谁都能踩一脚的瘦小鸡崽,一点点站直了,变好了。
可紧跟着,心里某个地方,又悄悄空了一块。
像俩人合伙搭了个窝,刚有点热气,外头,就有人来,要把另一个领走。
他没让这空,在脸上待太久。
他抬起头,先笑了,把手机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松快。
“溜子,你看。”
“快一千万粉的博主,请你去拍视频,一个月,保底两万。”
“啊?”溜子接过来,低头一瞧,整个人,僵住了。
他把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看到“两万”两个字,手指头,都有点发颤。
两万。
工资一个月两万,那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梦到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可他没再看那屏幕。
他抬起眼,先看了看身边这一摊一袋袋的果子,又看了看,那张跟他一块儿,从泥里滚过来的郝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