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胖哥没再撵人,抬了抬下巴,让她们自便。
郝运却没绕弯子,目光落在倩倩脸上:“倩倩,我问你,那人呢,跑哪儿去了?”
他想起那个,让他平白背了三十万的负心女人。
倩倩小心觑着他的脸色,见他眉眼沉下来,声音压得又轻又低:“我、我也不知道,后头,就没她信儿了。”
见郝运脸色一点点冷下去,她赶紧又补了一句。
“我回村,听人提过,说她好像去了粤省,干啥不清楚,就知道混得挺风光,给家里盖了两层小楼。”
“我过年回去也没撞见。就是……私下村里有人嚼舌根,说她在外头,给人当了小三。”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瞟郝运。
如今这份工作,她看得重。名声是不好听,可一个月轻轻松松好几万,碰上大方的,小费一塞,十万都打不住。整个京都就这么个地方,能挣这么多钱。
而赵鹏,是这儿的顶级SVIP,一句话,就能让她卷铺盖走人。
她不敢不小心伺候。
“对了,”胖哥忽然插嘴,瞅着郝运:“那三十万,到末了,真叫你一个人还了?”
“本来说二十多万,利滚利,滚到了三十出头。”郝运扯了下嘴角:“我拿啥还?再说,凭啥我还?”
“那段日子,他们逼得我跟条丧家狗似的,东躲西藏,酒店、小旅馆,网吧,只要是得登记的都不敢去,生怕叫人查着堵着。”
“几分的利?”胖哥皱眉:“要三分往上,那种本来就不合规,怕是连征信都上不了。”
“是的,就是不正规的。”郝运冷笑一声:“再说,钱压根不是我花的,这账,凭啥算我头上。”
他重新看向倩倩,声音慢了下来。
“往后,你要真见着她,替我捎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谢谢她,给我上了这么生动的一课。”郝运眼底没半点笑意:“哪天要真狭路相逢,我一定好好报答她,这份大恩的。”
倩倩心里咯噔一下,连声应下,再不敢多嘴。
其实,当年郝运不是没动过念头,想找到她们村去,当面把这账算清楚。
可他后来自己想明白了,你一个外乡人,上人家祖祖辈辈的村子里去闹,那不是算账,那是找着挨揍。他强行,把这口气咽了。
可咽了,不等于忘了。
人这辈子,遇着的每一个,其实都能算得上是自己的老师。
有的拿糖教你,有的拿刀教你。教完,拍拍屁股就走。
至于你,是从此长了记性、站直了,还是叫那一刀捅趴下、烂在泥里再起不来。全看自个儿那点悟性和造化。
倩倩缩到一边,没了声。
郝运也不再看她,扭头接着跟胖哥碰杯。
你一杯,我一杯,喝到后来舌头都有点发直,他才到底没忍住,把溜子那头有人请、可能要去粤省的事,一一倒了出来。
“妈的!”胖哥一听,才知道郝运为何心情不好,眼珠子都瞪圆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他敢走!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这没良心的家伙!”
“别。”郝运拦他,声音很轻:“他真要走,咱当兄弟的,除了祝福,还能干啥。这才是兄弟该干的事。”
胖哥张着嘴,气鼓鼓地,半天没说出话。
到最后,那点火气自己泄了,他垂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也是。”
“好歹,那小子替你挡过那么一顿死揍,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他端起酒一口闷了,嗓音闷闷的:“老话讲,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瞅瞅如今这世道,谁不是为了那三餐一宿、几两碎银,起早贪黑,把腿都跑细。”
“水往地处流,人往高处走,拦,是拦不住的。”
“来,喝。”
“喝。”胖哥把杯子重重一磕:“天下没有不散的席面,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懂。”郝运笑了笑,眼眶却红着:“都说,离别是为了往后更好的聚。就是我这心口没出息,堵得慌,控制不住,真的烦人。”
他也分不清,自己的眼红,是酒顶的,还是心里头那点难受。
“哈哈哈。”胖哥乐他:“你小子要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反倒好了。”
“那还是我吗?”郝运摇头,忽然也笑了:“我有时候真琢磨,我要生在古代,准是个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那般讲情义。然后,登高一呼,三山五岳的好汉,拎着刀就来聚义,那是个啥光景,痛快。”
“古代,还真说不定。”胖哥咂摸着,也有点神往:“那会儿的人,讲信义、重语诺,为兄弟能两肋插刀,不似如今……”
“唉,不说了,干!”
俩人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喝了很久很久。
到末了,郝运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软得跟摊泥似的,眼皮子沉得抬不动,一个劲往下耷拉。
迷迷糊糊间,他瞧见胖哥扭头,吩咐了句什么。
跟着,倩倩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蹲下身,替他脱鞋泡脚。
郝运没拦。
酒喝到这份上,泡个热水脚,那股热乎顺着脚底板往上钻,舒坦。
何况,是当初那人身边的闺蜜,蹲在地上伺候他。
他说不上是个啥心理,反正隐隐约约,有点出了口恶气的痛快。
可泡着泡着,那双小手顺着脚踝一路往上,往大腿轻轻揉了上来。
“停。”
郝运一个激灵,酒意醒了大半,一把按住了那只还要往上的手。
“害啥羞呀兄弟。”胖哥在边上剔着牙,懒洋洋地乐:“放松放松,舒坦了,明儿啥烦心事都没了,待会也就是我出去抽两根烟的时间,嘿嘿……”
“不了。”郝运把手抽回来,站起身,脚步都有点飘:“我下楼睡去。”
他心里头门儿清。
这女人,给他洗洗脚,也就到顶了。别的,她不配。
下了楼,躺到床上,郝运本以为沾枕头就能着。
可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溜子还有之前自己失恋时的画面。
那点酒意,反倒叫这股子难受逼退了,人清醒得吓人。
越清醒,越睡不着,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有病。”
“人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呢?如此这般,脑袋还算是自己的吗?该死!”
他抬手给了自个儿脑门一下,烦透了这黏黏糊糊的劲儿。
控念!
他闭上眼,观想出一把金光闪闪的慧剑,朝着那堆乱麻似的念头,狠狠斩了下去。
往常,这一招立竿见影。
可今儿邪门,剑一收、观想一停,那些念头顶着走,后脚又冒了出来。
硬的,不灵。
郝运想了想,换了路子,搬出来白景山那套体验人生的心态,凡事往有利于自个儿的方向,去琢磨。
他劝自己,溜子是不会走的,然后,有关于自己的感情,自己以后定会找到一个,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女孩。
道理,他都懂。
可心里头那点没着没落的慌,还是隔三差五就钻出来,绕着圈,怎么都赶不尽。
也正是这会儿,他才算真咂摸出点滋味。
修心这回事,远没他想的那么轻巧。不是你想通了一句话、学会了一个法子,就一劳永逸,刀枪不入。
该乱还得乱,该慌照样慌!它是个慢功夫,得一遍一遍去想、去多练习、去磨,磨到很多次,那往后,心才能真定下来。
就这么翻来覆去,也不知熬到什么时辰,他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
不对劲!
浑身跟叫人揍了一宿似的,酸软没力气,连抬个胳膊都费劲。
郝运心里咯噔,赶紧把胖哥喊了来。
胖哥还睡不够呢,迷迷糊糊地,一脸困意,结果一来瞧他那脸色,当场精神,也不含糊,扭头让人取了体温计一量。
发高烧了。
“唉。 郝运自己倒先苦笑了一声:“想也知道。昨儿一宿,七想八想,忧一阵、怕一阵,那点精气神全内耗光了,身子骨一虚,外邪可不就趁虚而入。”
按中医的讲法,这情志最是伤人。
思虑过重,伤脾。一个劲担惊受怕,伤肾。愁闷憋在胸口散不出去,肝肺都得跟着郁着。
这么里里外外一起折腾,那人能不病吗。
“是不,昨晚踹被子了? 胖哥问。
“八成是。”郝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燥,就发热,被子盖不住,后头怎么着的都记不清了。”
“我送你上医院?”
“不用。 郝运摆手:“你让人跑一趟百合药店,买瓶港版的桂枝汤,中成药就行。”
桂枝汤,是老祖宗调和营卫的方子,最为对症这种吹了风、受了寒的感冒。
“行,我这就安排。”胖哥应得痛快,转头吩咐了下去,回来却没走,一屁股坐床边守着。
“你说你。”他看着郝运直摇头:“为这事儿,把自个儿折腾成这样,值当吗?就为溜子”
“……控制不住啊。”郝运扯出个无奈的笑:“不止是溜子,还想起自己感情的事,想着身边的女孩子,想着以后能不能找到一个厮守终生的对象,我好怕好怕又遇到一个不深情的人。”
“好吧,原来除了溜子,还思春了呀你,哈哈,现在感觉咋样?”
“乏,还想睡。”他眼皮又开始打架:“我再眯一会儿。”
“睡你的。”
胖哥往边上沙发一坐,看着他重新睡熟。
也不知过了多久。
床头柜上,郝运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
响了好一阵,床上的人睡得沉,没动静。
胖哥伸手捞过来,一瞧,接了。
“喂?……哎,贞贞老板,我赵鹏。他呀,感冒发烧了,今儿估计去不了公司……哎,好嘞,您放心,我盯着他,让他好好歇着。”
挂了,没三分钟,又响。
“阿奴妹妹?对,他病了,没啥大事儿……啥?你要过来?别别别,真不用,他在我这儿安全着呢,有我看着。”
好说歹说,才算把阿奴劝住。
没消停十分钟,又来一个。
“依阳?你也要过来?哎呀,使不得,真使不得,他就是乏,想睡,你放心,啊,一准没事。主要是我在会所,你懂的,你来不合适,哈哈哈哈……对,昨晚我们在这洗个脚,就睡这了,没干坏事。”
接着,又是一个。
“芊芊?嗯,人没事,等他醒了,我让他头一个给你回电话,行不。”
就这么,胖哥守在那儿,一个接一个,接了好多个电话。
接得他直嘬牙花子,一脸哭笑不得。
可接来接去,他扭头瞅着床上,那张睡得不省人事的脸,心里头那点羡慕,一点一点泛了上来。
这小子。
身边怎么就围着这么一大圈,真心实意惦记他、疼他的人。
一听说他病了,恨不能插了翅膀,立马飞过来。
胖哥捧着渐渐安静下来的手机,沉默了。
他想起自个儿。
爹妈远在国外,自己要是病了、突然死了,可能都没人知道,也没谁会真往心里去,更别说争着抢着要来看他。
人比人,真能气死个……不是,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