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沉着脸,翻出溜子号码,拨了过去。
他都想好了,等这小子一接,劈头盖脸,先骂一顿再说。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听筒里,机械的女声,不紧不慢。
赵鹏举着手机,整个人僵在那儿。
关机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紧跟着,一股火,腾地冒了上来。
好啊!
这是连他和郝运的电话,都不敢接了?怕一听见声音,自个儿心软、改了主意?
索性关了机,一拍屁股,直奔粤省?
“我操!”
赵鹏越想越堵,手一扬,手机狠狠掼进沙发里,胸口一起一伏,半天顺不下这口气。
说起来,富二代的他起先是很瞧不上溜子的。
尖嘴猴腮,一身猥琐相,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可处得久了,他慢慢改了观。这小子,模样是磕碜,心眼却实诚,关键时候真敢往上冲,对郝运更是没二话。
他这才把人搁进了朋友那一档。
谁知热乎劲还没捂热,就来这一出。
财帛动人心,这话不假。上万的保底,外加那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奔头,搁谁,谁不眼热。
可眼热归眼热,你至于连个招呼都不打,关机跑路?
“操!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他一屁股坐回去,气得直磨牙。
也不知气了多久,派去买药的,总算回来了。
赵鹏敛了火,就指挥着一名小姐姐把药冲好,坐到床边,把郝运半搂半抱扶了起来,就着杯沿,一勺一勺喂他咽下。
见小姐姐把药喂好,赵鹏就随手塞了几百小费给那姑娘,乐得人家眉眼弯弯,道着谢退了出去。
没辙。
让个姑娘搭手才合适,他一个糙老爷们,把兄弟搂怀里喂药,怎么弄怎么觉着别扭。
刚消停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赵鹏一把抓过,本以为是溜子,低头一瞧,依阳。
“胖爷,你们到底猫哪儿去了?”电话那头,依阳嗓门透亮:“我们几个商量过了,会所咋了,不就一洗脚的地儿,有啥我们不能去的?”
赵鹏一愣,想想也是。
楼下本就接女宾,泡脚按摩,没啥好避讳的,便把房号报了过去。
半个钟头后……
门一开,依阳、阿奴、芊芊,三人前后脚走了进来。
贞贞没来,用她的话说,不就一感冒,犯不上兴师动众。再者,她好歹是个老板,端着点身份还是要的,便打发她们三个,跑这一趟。
床上,郝运还睡着,三人下意识都放轻了手脚,蹑着往里走,一个个,凑到床边瞧了瞧。
同样是探病,三个人心思脾性不一样,手上的章法也全然不同。
依阳是头一个挤到跟前,弯下腰,一张脸凑得老近,上上下下打量郝运的气色。
“我去,这脸红的……”她抬手就要往人额头上贴,手伸到半空又顿住,扭头:“哎哎,这玩意儿,传染不?”
嘴上问着,手到底还是搭了上去。
一搭,她就跟烫着似的,缩了一下。
“嚯,这烧的!”她压着嗓子,还是没忍住:“胖爷,你就给他灌那点中药粉,顶个屁用啊!”
她声儿一大,赵鹏赶紧把指头竖嘴边,狠狠嘘了一声。
依阳撇撇嘴不吭声了,脸上却明晃晃写着,这都叫什么事儿。
阿奴没往前挤。
她静静立在床尾,等依阳让开了,才轻手轻脚走过去,指尖轻轻搭上郝运的额头。
她手凉,刚一贴,昏睡的郝运眉头就微微蹙了一下。
阿奴赶紧缩回手,搁自个儿掌心搓了搓,搓暖了,这才又轻轻放回去。
就那么搭着,半天没出声。
看着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怎么,烧成这样……”声音又轻又软,几乎听不真:“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她也没再问,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郝运额上,像是要守着,看那烧退下去一点。
最后,是芊芊。
她没急着凑上去,先站着扫了一圈,一眼瞧见郝运脖颈上挂着的一层细汗。
她转身,看向赵鹏。
“胖爷,有毛巾吗?温的,弄一条。”
赵鹏应着去取了,递过来。
芊芊道了声谢,回头冲那俩抬了抬下巴。
“搭把手,把他扶起来些。”
三个人七手八脚,把郝运上半身轻轻架住。芊芊拧了毛巾,仔仔细细给他擦脖颈、擦后颈,擦到后背时,那动作轻得,像怕一碰就碎了。
她一弯腰,细枝结出来的硕果都蹭到郝运脸上了。
可惜,床上那位烧得云里雾里,啥也不晓得,否则,定会再次脆皮走火。
“胖爷,他药喝过了?” 芊芊跟赵鹏不熟,便跟着网上的叫法,喊他胖爷。
“喝了。”赵鹏没好气,又有点无奈:“我本想再捎两颗退烧药,他死活不让,说不爱用西药,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做主。”
“那哪成啊。”依阳一听,立马接过话,一脸有主意的样:“烧这么高,光扛哪行?”
“要用,就用右旋布洛芬,退烧快,对脾胃好,比普通布洛芬少刺激。”
“布洛芬,还分左右?”赵鹏听愣了。
“就是把里头真正管用的那部分,单拎出来,副作用小些,效果也更好,就了贵了点”依阳摆手:“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那就给他用。”芊芊当即拍板,又问:“普通药店有卖吧?我下去买。”
“不好吧……”阿奴还有点犹豫,声音弱弱的:“郝运哥哥,他说过,不用西药的。”
“嗨,都烧糊涂了,还由着他?”依阳扭头看赵鹏:“胖爷,你给句痛快话。”
“用。”赵鹏一锤定音:“妈的,伤那点脾胃算个屁,先把烧压下去再说,可别把我兄弟烧成会流口水的傻子了。”
芊芊二话没说,转身就下了楼。
屋里,一时静了。
依阳皱着鼻子嗅了嗅,忽然咦了一声。
“这屋里,怎么一股酒味?”
“胖爷,你们昨晚喝酒了?”阿奴这才回过味来。
“呃……喝了点。”赵鹏老脸有点挂不住。
“那就怪不得了。”阿奴小声道,一句一句给他们掰扯。
“酒这东西,刚下肚,先把身子里那点免疫,给按住了。”
“平时那些专门跟病菌干架的,巨噬细胞、白细胞,厉害着呢,这会儿叫酒一灌,先蔫了半截。外头的病毒,趁这空当,可不就大摇大摆进来了。”
“再者,酒一喝,浑身的血管全撑开,血往皮肉上涌,看着满面通红、浑身发烫,其实那点热全顺着皮表散出去了。”
“这时候风再一吹,旁人还没觉着凉,你自个儿先透了。”
“还有觉……喝醉了看着睡得死沉,其实一宿全是浅睡,身体里该歇的、该修的,一样没干成。折腾一宿,那点抵抗力不升反降,第二天不病才怪。”
赵鹏听得一愣一愣。
他原先只当郝运那小子能说会道,一肚子门道,没想到眼前这个软乎乎、说话跟蚊子哼似的小丫头,肚子里也装着这么多货。
“行呀你。”他忍不住乐了:“这些,你打哪学来的?”
“跟郝运哥哥学的呀。”阿奴让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总说,让我没事多翻书,别光抱着国学啃,别的也得看。直播的粉丝啥人都有,这样开播的时候,人家问啥,心里不慌,都能答得上来,才会给人一种很有文化的主播逼格……”
“可不是嘛。”依阳在边上接过话头,挤眉弄眼:“如今阿奴都算他亲徒弟了,他说东,人不往西,让撵狗,不撵鸡,乖得没边了。不知情的瞅着,还以为是他养的童养媳呢~”
“依阳姐!”阿奴一张脸腾地红透,连脖子根都泛了粉,跺着脚不依。
赵鹏却没跟着笑。
他瞅着那个红着脸、低着头,一口一个郝运哥哥的姑娘,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真是个好丫头。
他这老弟,别的他不担心,就那一关“情关”过不去。当初叫人伤狠了,如今碰着感情,前怕狼后怕虎,就怕掏心掏肺,末了人家拍拍屁股又走了。
可眼前这个阿奴,他瞧着,不像那等薄情的。这丫头,是真把郝运往心里搁,可以的。
十来分钟后。
门被推开,芊芊回来了,是一路跑着去,跑着回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胸口微微起伏。
“快,给他喂上。”
她顾不上歇,跟依阳、阿奴又把郝运轻轻架起来,就着水,把那颗药喂了下去。
喂完,芊芊这才像卸下一副重担,退到沙发边坐下,小口喘着气。
赵鹏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末了,目光落回床上,那张烧得发红的脸。
他咂咂嘴,心里羡慕极了。
这小子何德何能,身边竟然围了这么一圈,掏心掏肺的小姐姐。
艳福,当真不浅,妥妥的人生大赢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