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这一觉,直接睡到天黑。
中间,那桂枝汤又喂过两回。
可就算如此,此刻他一睁眼,还是感觉虚,手脚软得棉花似的,没办法起床。
“咦……”他缓了半天,目光才落到床边那三张脸上:“你们仨,怎么都在?”
“她们一早就来了,你倒好,压根没瞧见。”赵鹏靠在沙发上,揶揄地乐:“来了就没挪窝,还专门,跟你们老板请了假呢~”
“……辛苦你们了。”郝运胸口一暖,出门在外,有这么些朋友真的难得。
“嗐,辛苦啥,我们就坐这儿,又没出力。”依阳满不在乎,摆摆手。
“你呀,这身子骨,得好好养养。”芊芊接过话,眉眼认真:“成天在外头,糊弄着吃外卖哪成。得空自个儿炖点汤,补补。”
“郝运哥哥……”阿奴声音轻轻的,似乎都不舍得责备:“你以后,少喝点酒啊~”
郝运还能说啥。
人家守了一整天,他多犟一句,都对不住这份心。
“哎,都听你们的。”他扯着发虚的嘴角,笑了笑。
“对了,你中午,烧到四十度。”赵鹏想起,还有点后怕:“我都琢磨好了,再往上窜一格,立马扛你上医院。”
“后来是芊芊,拿酒精给你擦脖子、擦身子,一点点散热,那烧才慢慢往下走。”
“谢谢你了芊芊~”郝运扭头:“那瓶桂枝汤,给我瞧瞧。”
赵鹏不知他要干嘛,还是把药递了过去。
郝运拧开盖,凑到鼻尖一闻,眉头就皱了。
“不对。”
“这瓶是假的,我说呢,怎么才醒来,不应该是这效果的。”他又仔细嗅了嗅:“正经的桂枝汤,该有一股辛香,尾子,还带点回甜。早上我烧糊涂了,愣是没闻出来。”
“假的?!”赵鹏一愣,赶紧抢过来,也闻了闻,可他哪懂这个,闻了也白闻。
“妈的,什么黑心玩意,我说你喝这药,怎么好像没效果的样子,原来问题出在这啊!”赵鹏怒极而笑,随后,他把药墩在桌上:“我再找人,买瓶真的。”
“嗯。”郝运点头,报了一个地址:“去这家,上回给尤柔姐买白虎汤,就在那儿。”
“这种港牌中成药,内地好些店不让摆台面上卖。要不,点个外卖,就省事了。”
赵鹏当即喊了个服务员,反复叮嘱,一定得上那家去买。
“真是活久见。”他越想越气:“药店也敢卖假药?这都有点草菅人命了!”
“越不是本地产的药,越容易叫人作假。” 郝运倒是见怪不怪:“所以才冒出来一批,专门卖港台货的铺子。我们老家那边,买这些,都认这种店。这就好像中药一样,不也很多假的,很多吃了就出毛病了,还怪中医没用。”
“不行,我得让人,找那药店说道说道!”赵鹏不甘心。
“算了。”郝运拦住他:“不抓现行,没用。“开药店的,手眼都活泛着,背后没点关系,他也不敢卖这个。”
赵鹏咂摸一下,懂了,悻悻闭了嘴。
“嘿嘿,瞧见没,还得靠我。”依阳凑过来,一脸邀功:“要不是我拍板,给你喂了右旋布洛芬,压下那点烧,这会你指不定都烧成傻子了,还是那种治好了嘴角会流口水,怎么止也止不住的。”
右布洛芬?
郝运愣了愣,问清楚,才知道几个硬给他喂了退烧药。
这药他晓得,是布洛芬里,挑出来真正管用的那一半,家里宽裕,吃这个确实比普通的强,也温和些。
“……行吧。”
也算无心插柳。
要不是这颗药压着,光靠那瓶假桂枝汤,这烧真能把他送进医院,折腾一番。
上回插尿管那滋味,他现在想起来,还瘆得慌。他是真怵医院,又是抽血,又是那些冷冰冰的家伙事。
还是中医好。
醒都醒了,三女又陪他坐了一个钟头,眼见天色全黑,才起身告辞。
望着那仨背影消失在门口,赵鹏转过身,脸上那点轻松,没了。
“老弟。”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溜子,走了。”
“走了?”
郝运捏着被角的手一紧,抬眼:“……啥意思?”
“电话,关机。”赵鹏叹了口粗气:“我早说过,那小子不牢靠。唉,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郝运没接话。
他低着头坐在那儿,脸上神色变来变去,隔半天,才闷闷地叹出一口气。
赵鹏也不说话。
知道他这会心里堵着,得让他自个儿,慢慢缓,自个静静。
同一时刻……
世纪家园,赵鹏外出租的那套房子里。
作为郝运的难兄难弟,溜子竟然也发着高烧,而且,烧得比郝运还凶。
他一张瘦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脑门上的汗跟水洗似的,一缕缕顺着鬓角往下淌,连枕头,都洇湿了一大片。
从昨晚到现在,他就那么直挺挺躺着,水米没打牙,叫他也不应。
“啊——!!”
冷不丁,他浑身一抽,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脸扭成一团,汗津津的手在半空胡乱抓挠,像有什么东西正压着他。
叫过之后,他又瘫回去,大口大口喘,胸口剧烈起伏,眼却始终没睁开。
他困在那场梦里,出不来。
梦里……
他又回到了昨晚,十一点。
那时,溜子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又摸回了清心阁。
本没打算进去要走的,可临了,他又动了心思。
来都来了,顺便拍点视频呗~
他琢磨着,要在网上立一个惨兮兮的人设,那就得有个穷苦的窝来衬。
是的!
就如同前面拍的那视频,自己挤完地铁,拖着一身累回来,住的就是这么个破地方,那多戳人眼珠子。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伸手就掀开那扇锈迹斑斑,挂起来的破铁门皮。
进来,眼前的光景,却叫他脚步一顿。
只见上下铺中间,一群人围成个圈,脖子伸着都在往里头瞧。
很奇怪!
往常这帮人瞧到个稀罕,早咋呼开了,怪叫、起哄,一声高过一声。
今儿,却死一般静。
静得连谁喘口粗气,都听得清清楚楚。
灯没打开,好像是谁在那圈人中,点起蜡烛,光被风吹得直晃,一地人影跟着歪歪扭扭地动。
空气里混着霉臭、汗酸味,还隐隐飘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香烛味。
看着看着,溜子后脊梁莫名一凉。
“嗨……大伙儿,瞧啥稀罕事呢?”
他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没事人样,往里蹭。
心里也打鼓,怕黄毛记着上回的仇,逮他揍。
但转念一想,揍就揍呗,老子叫人打惯了,他真敢动手,回头自己领郝运他们,再讨回来。
这么想着,胆气壮了些。
可邪门的是,他这一嗓子甩出去,围着的人跟没听见似的,没一个回头,没一声应答。
一屋子人依旧围成圈,站那看着什么,愣是静得瘆人。
溜子咽了口唾沫,找了个空,踮起脚尖,把脑袋从人家肩膀后头,探了过去。
就这一眼。
他浑身汗毛唰一下全竖了起来,一股寒气顺着脚后跟,直窜天灵盖。
头皮瞬间炸了!
只见人群圈子里……
黄毛直挺挺地,正跪在地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面破镜子,身后也立着一面。
也不知打哪翻出来的,两面破镜子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了正中。
镜子前各点着一支红蜡烛,烛火幽幽,一窜一窜,烧得只剩小半截。
一屋子的黑暗,就靠这两支蜡烛照着。
黄毛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压进镜里,随着火苗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他朝着面前那面镜子,五体投地,一脸虔诚,一下一下,往冰冷的地上磕头。
他朝着面前那面镜子,五体投地,一脸虔诚,一下一下,往冰冷的地上磕头。
拜过三回,他又转过身,朝身后那面镜子拜,就这么,一前一后,来回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