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冉第一次见到沈度,是在二十五岁那年。
她被沈父调去给这位刚接手公司的太子爷当助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沈度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镀了金的雕塑。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你就是我爸塞过来的那个?"
丁冉点头:"沈总好,我叫丁冉。"
沈度没再多看她,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办公桌在那边,以后别穿这么正式,看着累。"
丁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又看了看沈度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卫衣,默默点头。
那天晚上她回家,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白色雪纺衫配牛仔裤。
第二天到公司,沈度果然没再提穿着的事。
她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后来的三年里,丁冉渐渐发现沈度这个人其实很好懂。
他不喜欢被人管着,不喜欢被安排,不喜欢一切"为他好"的名义。
丁冉明白,沈度把她当成父亲安插在身边的眼线,所以从一开始就对她竖起了高墙。
她不怪他。
她只是觉得,只要自己做得够好,总有一天这道墙会倒下来。
于是她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替他泡好咖啡,把当天要用的文件按顺序排好。
他随口说一句"会议室空调太冷",第二天她就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放了一包暖宝宝。
他加班到深夜,她就坐在外间的工位上陪着,等他出来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
这些事沈度从来不会说谢谢,丁冉也不在意。
她甚至有些庆幸,庆幸他看不到她的这些小心思——如果看到了,大概会觉得她别有用心,更加疏远她。
有一年冬天,沈度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来公司开会。
丁冉实在看不下去,把他从会议室里拽了出来,塞进车里送去了医院。
沈度靠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看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丁冉给他掖被角的手顿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像以前一样冷着脸说"别自作多情"。
可他只是看着她,烧得泛红的眼角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喜欢我。我心里有人了。"
那天晚上丁冉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深夜的医院很安静,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偶尔从走廊尽头传来。
她靠在冰冷的塑料椅上,仰头看着头顶白惨惨的日光灯,心想原来如此。
原来他心里有人了。
从那以后丁冉收敛了不少。
她不再刻意关注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不再在雨天多带一把伞,不再等他加班到深夜。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把沈度的日程安排得滴水不漏,把每一份文件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她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助理。
沈度对她越来越满意,偶尔甚至会夸她一句"做得不错"。
丁冉笑着说是应该的,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却越来越空。
第二年的春天,丁冉在整理沈度的旧物时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沈度还穿着校服,身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两人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笑得都很灿烂。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若笙,2007年春。
丁冉把照片放回原处,那天下午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哭,只是一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四月的风很暖,吹得湖面皱起细密的波纹。
她看着那些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觉得自己的心大概也像这片湖一样,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什么都留不住。
她是在那个下午做决定的——她不能这样下去了。
可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准时到了公司,替沈度泡好咖啡,把当日行程表放在他桌上。
沈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随口问:"昨天下午去哪了?"
丁冉说:"有点私事。"
沈度没再问,端着咖啡进了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丁冉站在外间的工位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这三年来她好像一直站在一扇门外。
门从来没有为她打开过。
......
丁冉二十八岁那年,沈父找她谈了一次话。
地点在沈家老宅的书房里,沈父坐在红木书桌后面,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语气温和:"小丁,这些年辛苦你了。阿度那边,多亏有你看着。"
丁冉捧着茶杯,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沈父的重点在后面。
果然,沈父话锋一转:"你今年也二十八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我看得出来,你对阿度是有心的。那孩子性格拧巴,但心思不坏。你要是不嫌弃,我来做个主,把你们的事定下来。"
丁冉放下茶杯,看着杯底沉浮的茶叶梗,沉默了很久。
沈父以为她是害羞,笑呵呵地继续说:"你放心,我虽然想让你们结婚,但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
“你要是愿意,我就跟阿度说。那孩子虽然总跟我对着干,但婚姻大事他不会乱来的。"
丁冉抬起头,朝沈父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沈叔,谢谢您的好意。但不用了。"
沈父愣了一下:"怎么?"
"沈总心里有别人,我一直都知道。"丁冉把茶杯轻轻推回桌面中央,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我在他身边三年,该做的都做了。
“他不喜欢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他不想喜欢我。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沈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那你这三年的付出……"
"是我自己愿意的。"丁冉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人逼我。现在我不愿意了,所以我要走了。"
她站起身,朝沈父鞠了一躬:"沈叔,这些年承蒙您照顾,我很感激。辞职信我明天会交到人事部,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从沈家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丁冉站在路边等车,风灌进她的衣领里,有些冷。
她拢了拢外套,看着远处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三年的执念,在她说出"不用了"三个字的时候,好像终于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