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的一夜。
警察来得很快,周屿被带走的时候还捂着头,眼神阴鸷地看了丁冉一眼。
丁冉没看他,她蹲在沈度身边,手指颤抖着检查他后脑的伤口。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沈度!沈度你醒醒!"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度皱着眉头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聚焦:"……你没事吧?"
丁冉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没事。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来了。"
沈度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之前,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丁冉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十指交握。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倒不是因为害怕——周屿已经被抓了,该走的流程也都走完了。
她怕的是刚才那一幕。
沈度的后脑缝了三针,医生说过两天就可以出院,没有大碍。
可她忘不了他倒下去的时候,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样子——明明自己伤得那么重,第一反应居然是问她有没有事。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朝她招了招手:"丁小姐,沈先生醒了,说想见你。"
丁冉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推开病房的门,沈度半靠在床头,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脸色有些白,但精神状态还好。
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
"哭了?"他问。
"没有。"丁冉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为什么要来?"
沈度沉默了一会儿:"路过。"
"沈度。"丁冉抬起头看他,"你说实话。"
沈度对上她的眼睛,那目光太认真,认真到让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我下班路过那条巷子,看到你上了他的车,觉得不太对劲,就跟着走了进去。"
丁冉看着他缠着纱布的后脑,想起半小时前他倒下去的瞬间,胸口酸得发胀:"你以前从来不管我的事。"
"以前是以前。"沈度说。
丁冉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三年了,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收拾得妥帖周到的样子,连哭都是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哭。
可今天她绷不住了。
沈度看到了她掉在地上的眼泪。
他伸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有些凉。
"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看着难受。"
丁冉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我以前是不会。"沈度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但我现在学会了。会不会太晚?"
丁冉没有说话,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点头。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顺着下巴滴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沈度又说:"周屿那王八蛋,我会让他吃够苦头的。"
丁冉吸了吸鼻子:"他现在已经够苦了。我给他脑袋开了瓢,警察来的时候他还在流鼻血。"
沈度愣了一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倒是厉害。"
丁冉瞪他一眼,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那晚丁冉没有回家,她在沈度病房的陪护椅上睡了一夜。
沈度半夜醒来一次,看到她又窝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睡着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蜷起来的猫。他叫来护士,让人多加了一床被子,然后忍着头上伤口的疼,慢慢挪到床沿,把被子轻轻盖在丁冉身上。
丁冉在睡梦中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不耐烦。
沈度看着她没被被子盖住的那一小截脚踝,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终于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
沈度出院那天,丁冉来接他。
她站在医院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度头上还缠着纱布,走得不快,丁冉也没有催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等他走近。
"周屿那边已经定了,故意伤害、猥亵,判不了太长,但我让人多加了几个罪名。"沈度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他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丁冉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你去哪?"沈度问,"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丁冉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他,"这是换药的单子和医生开的药,你自己记得按时换。"
沈度接过袋子,没有走。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丁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他:"还有事?"
沈度沉默了几秒:"上次说的那个相亲......你打算继续?"
丁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笨得要命。三年了,他一点都没学会怎么好好说一句话。明明心里有话,非要拐弯抹角地绕圈子,绕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道。"她说。
沈度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叫不知道?那个周屿——"
"周屿的事已经过去了。"丁冉打断他,"我说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没想清楚。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想一想。"
沈度想说什么,但丁冉没有给他机会。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眼睛亮得像两汪水。
"沈度,你在担心什么?"
沈度被她问住了。
"你以前从来不在乎我会不会跟别人走。"丁冉说,"现在怎么忽然关心起来了?"
沈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喉咙发紧。
他想说很多话,说他后来发现了那本相册,发现了他从没打开过的那盒生日蛋糕,发现了那些被他随手放在茶水间的雨伞,发现了她走之后他忽然不会喝咖啡了——因为他习惯了那个温度,习惯了她泡出来的味道,换一个人泡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说,他是后来才明白那三年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习惯。她不在了,他才知道那不仅是习惯。
那是他早已经把她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只是他从来不肯承认。
最后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你那天拿信封还给我的时候,说'已经没有需要保管的东西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沈度看着她,目光很深:"你不肯再替我做任何事了。我忽然觉得,我好像真的失去你了。"
丁冉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他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纱布边缘的时候放轻了力道。
"沈度,"她声音很轻,"你头上还有伤,别站在风口了。"
沈度愣了一下。
丁冉收回手,转过身往路边走:"走吧,我陪你去换药。换完药再说。"
沈度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被风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忽然大步跟了上去,在她旁边走着,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太阳正在升高,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