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那天早上,温知妤是被一阵不算剧烈的疼痛弄醒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透进一层灰白的光。
身侧的裴砚还睡着,手臂习惯性地搭在她腰间。
她躺了一会儿,感觉那种疼痛在慢慢收紧,像一根弦被一点一点拧紧。
她伸手推了推裴砚的肩膀,声音还算平静:"裴砚。"
裴砚几乎是在她碰到他的瞬间就醒了。
他睁开眼,目光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一秒,然后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要生了?"
"应该是。"温知妤说,"但不是很疼,可能是刚开始。"
裴砚已经翻身坐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他扶她下床,给她披上外套,全程手指稳得出奇,只是薄唇抿成一条极直的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温知妤被他半扶半抱着弄上车,后座已经提前铺好了产褥垫,待产包安安稳稳地放在脚边。
一切准备得井井有条,连她换洗的睡衣都按照顺序叠好了放在最上面那一层。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温知妤靠在座椅上,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些东西。
裴砚发动车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上个月。"
"上个月?我还以为你是昨晚才放的。"
"早准备早安心。"他说。
车子驶上清晨空旷的街道,温知妤靠在副驾驶座上,阵痛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但她还能忍。
她偏头看着裴砚开车的侧脸,晨光从他那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放在她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
"你别紧张。"温知妤说。
裴砚看了她一眼,声音很稳:"我不紧张。"
"你握我的手太用力了。"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指节泛白,果然用力过度了。
他松开一些,但掌心依旧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移开。
到了医院,温知妤被推进产房。
裴砚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渐渐收窄成一线,最后完全闭合。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走廊的灯下,像一个被定住的人。
裴父裴母接了乔晚棠之后也很快赶到医院,裴母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砚,知知怎么样了?”
裴砚转过头来,声音有些哑:“进去一个小时了。”
裴母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惊讶。
她儿子从小跟着爷爷在部队大院长大,六七岁摔断胳膊都没哼过一声,十四岁参加散打比赛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回来后也只是自己拿了冰袋敷着,连她问起都说没事。
她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没事的,”裴母拍了拍他的后背,“知知身体好,胎位也正,不会有问题的。你先坐下来等。”
裴砚没有坐。
他在产房门口来回踱了两圈,又站回了原地。
温知妤在里面待了四个半小时。
期间裴砚的手机震了三次,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按了静音,一个都没接。
第四个小时的时候,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尖细的,带着初生生命特有的力气。
裴砚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定在那扇门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裴先生,恭喜,是个千金,六斤八两——"
“我太太呢?”裴砚打断了她。
护士被他问得一愣,反应过来连忙说:“裴太太很好,体力消耗比较大,但意识清醒,很快就能出来了。”
裴砚点了点头,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些许。
他没有看那个襁褓,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落在产房那扇还没完全闭合的门上。
直到护士又喊了他一声,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婴儿。
皮肤还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在梦中含着一颗看不见的糖。
裴砚只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又抬起头看向产房的方向了。
裴母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从护士怀里接过了孩子。
她知道自己儿子此刻心里惦记的是谁,也不催他,抱着孙女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又过了十几分钟,产房的门再次打开。温知妤被推了出来,脸色有些白,头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但精神尚好。
裴砚几乎是立刻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湿透的碎发,声音很低:“疼不疼?”
温知妤看着他,他眼眶微微泛红,眼下一圈青黑,嘴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线。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第一句话就问这个?女儿呢?”
“妈抱着。”裴砚说,“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
裴母抱着孩子走过来,笑着把襁褓递到温知妤面前:“知知,看看,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温知妤偏过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
皮肤粉红,鼻头圆圆的,睫毛细细软软地贴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刷子。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脸颊,触感温热而柔软,像一朵刚舒展的花苞。
“她叫什么?”裴砚蹲在旁边问,一只手始终握着温知妤的手没有松开。
温知妤想了想,说:“叫裴念吧。念念不忘的念。”
裴砚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嗯了一声。
回到病房后,裴母把孩子放在温知妤身边,又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护士进进出出两趟,一切都已经安顿下来。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傍晚的橘红,温知妤睡着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裴砚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你没去看看念念?”她声音有些哑。
裴砚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她睡着了。妈在外面看着。”
“那你呢?你在干什么?”
裴砚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她被角掖好,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裴砚是沉稳的、克制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现在那层距离消失了,他看她的时候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映进了眼底,连她眼睑上那道细小的红血丝都没有放过。
温知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裴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俯下身,很轻很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那个吻停留了几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知妤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热而平稳。
窗外的晚霞正在变暗,病房里的灯光温暖柔和。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裴母和乔晚棠抱着孩子轻声哄唱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隔着一扇门,像隔着一整个世界那么远,又像伸手就能触到那么近。
温知妤在裴砚的掌心里慢慢睡着了,嘴角还弯着一点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