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夏是个极度慕强的人。
她喜欢裴津澈,也是因为从小到大不管哪方面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做得非常好。
裴津澈第一次去周家做客,周知夏就见识到过他身上极其罕见的掌控力和稳定感。
在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时,他已经能和周老、裴老和江老他们一起下围棋,与他们周旋,对弈,甚至能力并不输他们。
他沉稳得不像个那个年纪的小孩,几位大人起初只想陪他玩玩,实际上他从抓起第一个棋子就开始布局了。
在他们面前,他丝毫不藏锋芒。
事实证明,他也确实是这样的,骨子里带着股狠劲儿。
那天的后来,周知夏被亲戚家的弟弟恶作剧吐了一身嚼过的菜肉,
家里重男轻女,所有人都在偏袒做错事的那个,周知夏赌气不肯吃饭。
他们非但没觉得她有委屈,还说她娇气。
只有裴津澈走到她面前,非但没说她有错,还递过纸巾:“你也可以现在去吐他一身。”
周知夏错愕。
因为她是周家大小姐,在所有人眼里,她都应该是端庄优雅,落落大方,不会为这种小事而计较的人。
所以她也只是吸鼻子,小声道:“可是……我吐他,他肯定会吐回来的。”
男孩子做这种事只会被判定为调皮,甚至他们还会觉得有个性。
裴津澈看向她,表情没什么起伏,只是用平淡又带着股狠戾的语气鼓励她:
“你只管吐。他要是敢吐回来,我就帮你剪断他舌头。”
于是那天周知夏第一次做了从小到大以来最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
裴津澈帮她将那讨厌的表弟拽到周家的后花园,她顺利报完仇,
表弟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在家长面前半个字都吐不出。
周知夏躲在人群后,心里却舒爽极了,
这一刻她终于不再是什么乖巧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大小姐。
而她稍稍抬头,就看见不远处裴津澈站在光影里,冲她轻挑眉弓,仿佛也在帮她庆祝这难得的反抗胜利。
那天离开前,他对她说了句话:
“希望下次见到时你会是个不讨好任何人、该反击时就会狠狠出手的女孩。豪门圈里最忌讳的就是心软,只有做到冷血,才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这句话她记到现在,也在无数次面对不公时,会勇敢又果断地反抗,为自己谋最大权益。
后来再见裴津澈,就是在高中了。
依旧是他上周家来拜访,不过这回是他一个人,因为裴老爷子身体不好,他替着前来为周老贺寿。
多年未见,他五官已长开,略带青涩,却依旧盖不住身上的那股气质,满具少年感的同时,也不失沉稳。
周知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头一回那么慌乱又紧张地跑回房间,挑出最好看的公主裙,穿上,想以最好的模样和他正式认识,
小时他帮她,教她那会儿,她甚至都没亲口告诉他,她的名字叫周知夏。
虽然知道他叫裴津澈,但还是好想听他亲口告诉她他的名字。
当她换好裙子出来时,裴津澈已经被家里三缺一打麻将的老太太们拉上去凑人头了。
她没上前打扰,躲在一边暗暗观察他好久。
裴津澈其实没打过麻将,但他学东西向来快,并且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能不动声色地绕开拆牌、自摸,既不会暴露自己,又能顺势让老太太胡牌。
大家都觉得老太太运气好,实际真正懂牌的人都看得出来,是裴津澈放了水。
但这种方式太体面了,让他输起来如此自然。
在座的老太太们都对他欢喜得很。
和小时下围棋时完全不一样的裴津澈,
好像不管和哪个年龄段的人相处,他都能分寸得宜。
原本以为打完麻将她就能上前跟他搭话,
但周老还是先她一步把裴津澈叫走了。
周知夏作为晚辈不能直接截胡,就在书房外等了好久。
中途她进洗手间整理了一下衣着,确保不会在他面前有出丑的风险后才急急忙忙回到楼内。
可惜他们还是错过了。
裴津澈临时有事先离开了。
周知夏失落好长一段时间,
再后来,她就要听从周老的安排出国学习。
临走前,她鼓起勇气从江杳那要来裴津澈的联系方式,紧张地发送好友申请。
可是过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动静。
直到申请已经过有效期限,她都没得到他的回应。
出国后,她拼了命地学习,她想他一定会喜欢那种能和他势均力敌的强者。
于是她拼命锻炼自己的心态,意志,她要做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人。
这一切的希望,都在她回国后破灭了。
——他有女朋友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周知夏哭了一整晚。
她的青春就这么结束了。
后来她不甘心,调查过唐诗旖,跟踪过她,也试着学过她。
裴津澈的目光却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
如今周知夏站在唐诗旖面前,突然就释然了。
周知夏承认她的优秀,她的独特。
但周知夏也有比她拿得出手的地方。
她们交手时,唐诗旖对商业上的东西一窍不通,
而她不一样,她能做到和裴津澈一样站在同个圈子的顶峰。
这些年她追逐过裴津澈的影子,她学到了他的眼界和格局。
唐诗旖对她的崇拜和欣赏也不是装出来的。
周知夏承认,她在唐诗旖那得到了认可。
她甚至也有点喜欢唐诗旖。
她暂且能将这场遗憾归类为“同极相斥,异极相吸”定律。
裴津澈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唐诗旖更适合他。
现在与唐诗旖面对面,周知夏也有勇气对她说:
“我以为裴津澈是个会权衡利益选择联姻而把感情放到资本之后的人,可他偏偏不是。
我以为我输给了你,实际上我是输给了裴津澈,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除你之外的人进入这段感情的机会。”
唐诗旖也意外她会和自己说这些。
见她站在那惊得有些说不出话,周知夏以开玩笑的方式对她说: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恋爱脑竟然会为了你提前启动菲姐公司的人才项目。你应该不知道吧?这笔投资可不是个小数目,正常商人都不会做这种看起来没什么回报甚至还会亏本的生意。”
说罢,周知夏又笑得添一句:“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爱你。”
只能说裴津澈冷血过,也擅长伪装,可这一切的一切在唐诗旖面前都不做数。
这些话说出,周知夏心里和如释重负般。
因为她是真的要放下了,也该迎来新的人生起点了。
唐诗旖眸中多出几分心疼,什么话也没再说,毫不犹豫地上前拥住她:“你一定会拥有美好的未来的,知夏。”
其实在听到她描述暗恋裴津澈的那十几年时,唐诗旖就开始共情,
暗恋通常是酸涩而又痛苦的,她只是比较幸运,没有经历这个阶段。
所以没必要对她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周知夏眼眶也微有湿润,在怔过几秒后,紧紧回抱住她,还嘴硬得“威胁”她:“你也得好好跟他在一起,不然我就抢走他。”
唐诗旖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我才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哼!”
“哦对,”
周知夏松开她,去看她:“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其实我之前嫉妒过你,私自拿你的鼻血纸去和江杳的头发做了亲缘鉴定,我知道这涉及到了你的隐私,得跟你道个歉。”
唐诗旖眨眨眼:“我们……之前见过吗?”
周知夏见她那单纯样,心里也不由生出几分想要“欺负”她的冲动,就和小绵羊一样。
很神奇的是,明明今早她对她还带有“敌意”的,这会儿她突然喜欢她了。
周知夏笑了笑:
“是见过的,在京大的实验楼里。还有,上次给你发照片那事儿……其实我和裴津澈什么也没发生,他很有分寸。以及上回我和他一起出席商务活动,我们也只是普通的合作伙伴。”
“我听裴津澈说你后面自己又和江杳做了份亲缘鉴定,已经确定你是江昭了是吗?”
周知夏又想到当初她信誓旦旦地跟裴津澈说何芝贤是不会让除了她和江杳江昭之外的女孩光明正大地嫁进裴家的。
好巧不巧的是,她竟然真的是江昭。
唐诗旖点头。
周知夏又问:“你知道给裴爷爷下药的人已经被裴津澈揪出来了吗?”
唐诗旖惘然,摇头。裴津澈从来不会和她讲这些事。
周知夏:“当初他和你分手,是他答应暂时回归裴氏,条件是何伯母的人能保证你的安全,他和你分手也是迫不得已的。”
唐诗旖微愣。
除此之外,周知夏没再多说别的。
既然裴津澈不想让唐诗旖知道,那她一个外人也没有什么立场说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