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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
顾宴秋脑子里那根还没完全接上的筋猛地一激灵，整个人“腾”地弹坐起来，怀里还死死抱着枕头，眼睛瞪得溜圆。
呆愣了足足三息，终于“啪”地一下，清醒了。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往下爬，枕头都忘了扔，夹在胳膊底下就开始找鞋，嘴里嚷得比小豆子还响：
“哎呀妈呀我怎么把这尊大佛给忘了！沈爹爹也是能上朝的！而且他今天肯定精神头十足！
快快快豆豆！那可不是什么笑眯眯的温柔人，那是一张笑着的阎王脸！
皇叔不高兴了顶多冻你一眼，沈爹爹不高兴了能笑着跟你聊一个时辰，聊完你还觉得是自己不够懂事，你说这谁扛得住——”
小豆子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一边听他连珠炮似的往外倒，一边已经手脚麻利地招了宫人进来。
洗漱的端水，更衣的捧袍，束发的拿梳，整个场面乱中有序，像被捅了的蜂巢，嗡嗡嗡地围着小皇帝转。
顾宴秋一边仰着脖子让人擦脸，一边歪着嘴继续输出："豆豆你也是，怎么不早两刻叫我！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看看天色——
完了完了完了，比我想的还晚！沈爹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表面上笑眯眯的，看着比皇叔温和一百倍，可罚人的手段比皇叔刁钻十倍——
皇叔顶多板着张冷脸让你自己反省，沈爹爹能笑着给你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讲得你心服口服眼泪汪汪，末了他还拍拍你的肩说'陛下长大了就好'——
你听听，你听听！这话说出来你连委屈都不敢委屈——"
说着他更急了，冲那个给他系腰带的宫人直瞪眼：
"你倒是麻利点儿呀！那根带子绕三圈了！又不是捆粽子！利索利索利索——"
最后一颗扣子总算摁进了扣眼，顾宴秋冲着铜镜飞快地扫了一把自己，转身就往外蹿，嘴里嚷着：
"走走走，跑起来跑起来！早到一步是一步，少挨一句是一句——"
话音没落地人已经到了门槛边，一回头，见小豆子还站在原地发愣，探身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拽，两人一前一后，像被狗撵似的往大殿方向狂奔。
风从他耳边呼呼地刮过去，顾宴秋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咒：
沈爹爹今天起晚了，沈爹爹今天肯定起晚了，沈爹爹今天铁定得迟——
昨儿个可是洞房花烛夜啊，折腾到五更天都是轻的。再算上穿衣梳洗、从摄政王府进宫的路程，横竖是赶不上了吧！迟了好，迟了好，最好比我还能拖，那我就不算最后一个到的！
脚下不停，脑子转得比腿还快，跑着跑着，心头却忽然蹿起一股无名火，旧账翻得哗啦啦响：
不对啊——
两个人为什么不一块儿请婚假，一块儿请了，多好，这朝不就不用上了？
可沈爹爹偏不，他只给皇叔请了，怎么着，当相公的了不起啊？当相公的就不用睡觉啊？当相公的就能新婚第二天精神抖擞地爬起来训人？太可恶了！
....
可是呢，今日龙椅之前不见沈砚身影，取而代之立于朝堂之上的，是右相费争。
这该是他头一回正式临朝。毕竟，人一直守在江南，打的是给沈砚收尾的幌子，其实啊，就是陪着伍昭。
若非沈砚大婚这桩大事，大约还不会动身入京。
今日的早朝便由费争主持，一如在江南时沈砚不在的那些日子。
从江南随迁入京的南晋旧臣早已习以为常，有本便奏，无事便安立殿中，神态自若。
可原先陈国的官员们，面上便挂不住了。道理简单得很：萧相还立在班首呢，你一个右相就想领头？他们这些人，凡事是要看萧相眼色的，岂能让费争就这么坐大。
可谁都没有料到的是，萧相竟然出列，躬身一拜，说要告老还乡。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
小皇帝顾宴秋更是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从龙椅上弹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两旁扫了一眼，心一点点往下沉：皇叔不在，沈爹爹也不在。右相费争是在，可他也就是个宰相啊，这、这可咋办？
他攥着龙椅扶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转：主事的人呢？今天一个能帮我主事的都没有啊……
慌乱之间，顾宴秋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那个躬身立在殿中的老人——他的外公。
四目相对，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那一瞬间，他说不清外公眼底是什么神色，只觉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像是在等这一个对视，等了很久。
顾宴秋喉头动了动，指甲几乎嵌进扶手的雕纹里。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干巴巴的，带着少年人强撑的镇定：
“准……准奏。”
两个字落地，像两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朝堂上顿时起了微澜，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浮起来。
顾宴秋却什么也听不清了，他只盯着萧相缓缓直起腰，叩首谢恩，步履蹒跚地退向班列之外。
那背影一步一步朝殿外挪，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
待下了朝，萧相牵着他，又一步步走向东宫。
站在东宫门前，萧相并没有进去，只是仰头看着“东宫”那两个字，久久未动。
顾宴秋则仰头看着他，见外公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出几分他从未留意过的苍老。他攥了攥外公宽大温厚的掌心，终于忍不住开口：“外公，你为什么要致仕？”
萧相收回目光，低下头来，对上少年那双澄澈又不安的眼睛，神色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因为外公老了。”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顾宴秋的肩，“因为陛下长大了。”
顾宴秋张了张嘴，想说我没长大，我还什么都不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浅淡的笑意：“也因为现在的局势，需要外公离开了。你放心，费争会是个好宰相，他在江南替沈砚理了那么多年的政务，桩桩件件都妥帖，入朝不过是早晚的事。至于摄政王跟太上皇——”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东宫匾额上那两枚鎏金大字上，声音低了几分，却更笃定：
“他们也是真心把你当做接班人培养的。所以你瞧，外公是可以安安心心养老了。以后的日子就待在家里，喝喝茶，养养花，院子里再种两棵桂树，多舒坦。”
他说得轻描淡写。顾宴秋听着，鼻尖却蓦地一酸。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泥，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头翻涌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来一句：“那……那我空了去看您。”
萧相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松开手，后退一步，朝顾宴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那腰弯下去的弧度，跟朝堂上告老时一模一样，郑重而从容。
顾宴秋站在原地，望着外公转身离去。
东宫门前的宫道上，那道背影渐行渐远，步履比方才出殿时要轻快许多。
晨风掀起他官袍的下摆，那背影终是没入朱墙碧瓦、光影参差之间。他忽然觉得，东宫门口的风有点大，吹得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