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书云就开始留意南六了。
每次他来千味楼,她都会不自觉地多瞄两眼。以前觉得这人抱个胳膊往二楼栏杆上一倚,整个人跟抽了骨头似的,松松垮垮没个正形,看着就来气。
可如今不知怎么回事,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位置,她居然觉得——
嗯,好像确实有点好看。肩宽腰窄腿又长,往那儿一戳,跟根柱子似的,偏偏那根柱子还长了张顺眼的脸。好看得她多看了两眼,又觉得多看两眼好像更好看了。
书云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口:完蛋,眼瞎了。
后来有一回,她独自上街采买,路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又遇上了地痞流氓,是拦路讹钱的那种。
她正要挽袖子动手,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个人影从巷子那头蹿出来。
南六。
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撂倒了,干脆得跟拍苍蝇似的,手脚利落得书云都没来得及眨第二下眼。
书云当时心里一咯噔,脑子里警铃大作:这人不会是在盯她吧?是他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四王爷察觉到了什么?
南六拍拍手上的灰,转头看见她脸色不对,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我真没盯你!就是路过!路过!纯属巧合!"
书云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南六被她盯得毛都炸起来了,又补了句:"我要骗你我是狗,汪汪。"
书云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不是在怀疑她,也不是在盯着她,那怎么就这么巧,偏偏跟她撞上了呢?
……该不会,是对她藏着点什么意思吧?难不成,一直在背后悄悄跟着她,当她的影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书云自己先臊了一下,脸上没红,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滚,连"如果他真开口了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事都想了一遍。
可后来她发现,纯属是自己想多了。
就拿她偷瞄他来说吧,南六这人精得很,立马就察觉到了,眼神直直地朝她撞过来,然后——
然后眼珠子一瞪,凶巴巴的。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知道小爷我长得俊,但也不用这么盯着吧?
有一回,书云差点当场把茶盘摔他脸上。
她咬着后槽牙把茶盘端稳了,心想: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觉得这傻子好看?
后来她又试了几回,回回都被南六瞪回来,满脸写着"我知道我好看但你也不用这么盯着吧"的欠揍表情,甚至还带点得意洋洋的意思,活像只开屏的孔雀,尾巴抖得恨不得戳到人脸上来。
书云算是彻底死心了,这就是根榆木疙瘩,实心的,敲都敲不出响来。
她那段时间看南六就来气,每回只要他一个人来点餐,她就亲自上阵伺候,端茶倒水全包了。
端茶的时候故意把杯子搁得重些,瓷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正好落在他手背上。
南六被烫得一缩,甩着手抬头看她,满脸无辜:"怎么了?我惹你了?"
书云冲他甜甜一笑,眉眼弯弯,嘴角翘得恰到好处:"没事呀,手滑。"
然后转身就走,衣摆甩得虎虎生风,头也不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哐哐砸墙:踢出去,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个傻子从千味楼一脚踢出去。踢到护城河里,喂鱼。
再后来,就是四王爷遇袭的那一日。
圣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劈开了整面雨幕。
书云当时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指间一顿,珠子磕出一声脆响。她面色未变,可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来得及思量。
几步掠出千味楼,身法轻得像一道烟,眨眼便融进了雨里。
她赶到的时候,隔着乱糟糟的人影,第一眼就看见了南六。
腰腹上的伤,血顺着衣襟洇开一片深色,雨水冲淡了又渗出来,反复地染。他手里的刀还在劈,一下,两下,力道明显虚了,刀锋落下去都带着颤,可脚底下一步都没退,死都不肯退。
书云当时什么也没想。身体比脑子快,足尖一点就掠了过去,落在他身侧,替他挡下了斜刺里劈来的一剑。
然后是第二剑、第三剑,她守在他左右,像一面墙,一下都没再让人碰到他。
打斗的间隙,她余光扫了南六一眼。
他正看着她,目光里全是震惊,嘴巴微微张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
书云在心里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姑娘打架?
可她也留意到了。他眼里有震惊,有错愕,有一时半会儿消化不过来的困惑,可她翻来覆去地看,没看到一眼惊艳,也没看到半点儿喜欢。
干干净净的,就只是——"她怎么会武功?"
书云说不上来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反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闷闷地坠着,沉得人发慌。
她把那一剑劈得更狠了些,剑锋划破雨幕,带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几乎带上了几分泄愤的劲儿。雨水混着剑风甩出去,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
她也说不清这火气冲谁发的。
冲那几个不长眼的刺客?冲自己先前那些自作多情的揣测?还是冲南六那双干干净净、什么多余东西都没有的眼睛?
反正都劈了吧。劈完了,也就消停了。
后来事态总算平息了。雨停了,刀剑归鞘。可她的身份也暴露了,像一层被雨浇透的窗纸,再也糊不住。
去留不由她。
她当然是想留下的,可她也知道,最终的决定权不在她手里,在公子。所以当公子说她心里干干净净的时候,她偏偏驳了他,认了——她心里,是有人的。
再后来,她去四王府给公子送信。
南六竟在一旁阴阳怪气,说什么"书云姑娘演技是真不错啊。这收放自如的,不去当戏子真是梨园行的一大损失。"
这话像一根针,不粗不细,不偏不倚,正好扎在心尖上,又疼又堵。
书云当时气得真要动手了。
袖子里的短刃就在腕间绑着,她半个转身就能抽出来架他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肉,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收放自如"。
可她到底忍住了。
指节攥得发白,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那天回去后,她跟自己撂了句话:往后绝不搭理那傻子。一句都不说,见了面绕道走,眼珠子都不往他那边转一遭。
她又不是找不着比他强的。玄一沉稳,玄二伶俐,玄三生得也好——哪个不比他强?回头好好挑挑,长得比他俊的、嘴比他甜的、脑子比他好使的,大把人在。
可想归想,越这么跟自己说,那个人反倒在心里站得越稳,跟根桩子似的,扎得牢牢实实,拔都拔不动。
夜里静下来,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他浑身是血还死守着不退的模样。那双沾了雨水和血污的眼睛,震惊地望着她,嘴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猛地翻过去,把枕头狠狠压在脸上,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