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云对南六的第一印象,其实淡得很。
头一回见面是在听竹轩,她老老实实跟在公子身后,隐在暗处抬眼望去,那一行人正朝三楼走去。四王爷走在最前头,通身矜贵气派,旁边跟着两个侍卫打扮的人。
书云多看了南六两眼,不是因为长相,也不是因为气势,纯粹是他是四王爷的贴身侍卫。
而公子此番入陈国京都,为的就是四王爷。
所以她悄没声儿地把那三人从头到脚扫了个遍,一个也没放过,连四王爷那张冷得像挂了霜的脸,都一并记下了。
可那时候在她眼里,南六不过是个眉眼端正、脚步沉稳的,钉在四王爷身后的一颗钉子。
旁的,没了。
再见是在千味楼。
这位爷冷不丁打二楼蹿下来,直直朝她扑过来。书云当时心里就明白了:这是在听竹轩那出戏,惹他起疑了。要么,就是她出现在千味楼,巧得太不像巧了。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人一上来就大大咧咧往她肩上拍。
书云当时就差把白眼翻到后脑勺去了。
她和书音跟在公子身边这些年,什么场面没经手过?
想当初在南晋,公子头一家青楼就是她们姐妹俩一手张罗起来的。迎来送往、察言观色、装傻充愣,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
后来生意做大了才交给现在的妈妈管,可她俩这身皮肉功夫可从来没撂下过。
就简简单单一个拍肩,带着点试探的劲儿,就想试出她深浅?
书云轻飘飘的转身,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心里却默默补了句:脑子进水了吧您。
再后来,南六就成了千味楼的常客。不过大多时候是跟在四王爷身边来的,偶尔也自己登门,点几样吃食打包带回府里。
然后便到了那一日,有人来千味楼闹事了。
开铺子嘛,同行眼红是常事。
虽然人人都知道四王爷常来千味楼捧场,可这世上的道理就是这样:越有人撑腰的买卖,越有人憋着劲儿想给它使绊子。
书云见得多了,在南晋那会儿,光她替公子料理过的就不下七八回,哪回不是抬手就摁下去了,连个响动都没留下。
可偏偏这一回,来得不是时候。
那天来的是一群地痞流氓,手里清一色拎着棍子,一进门就把门板拍得哐哐震天响。领头那个嗓门大得跟敲锣似的:"几个意思?听说你们家掌柜的不打算交这保护费了?"
保护费。
书云在柜台后头听得一字不落,眉梢都没动一下。
这名头她不是头一回听,满大街都是这路数,稀松平常。她只是头一回听说,千味楼这地界上,居然也有人敢来伸手了。而且来得这样突然,突然到她心里"咯噔"一声,漏跳了半拍。
因为她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南六。
他就坐在靠窗那桌,面前搁着一壶茶两碟点心,正等着出餐。看那模样,显然不是专程来盯她的,就是普普通通来替王爷点个吃食。
可问题是——他在。
书云心里飞快地拨了拨算盘:要是南六不在,她这会儿已经笑盈盈地迎上去了,嘴上说着漂亮话,脚下使着暗劲儿,趁人不备一脚踹翻领头的,剩下那些一看势头不对,保准作鸟兽散,干净利落,连只碗都不带碎的。
况且眼下还没到上客的时辰,大堂空得很,动起手来毫无顾忌。
可偏偏南六就杵在那儿等着出餐。
他在,她就不能动。一动手,全得露馅。
书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南六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连他八辈祖宗都没落下。
她心里门儿清,这哪儿是什么保护费的事。收保护费就是个由头,真正冲着的是千味楼的招牌。今天这一出,摆明了就是找茬砸场子来的。
她心里叹了口气,行吧,砸就砸了,反正铺子里的桌椅板凳都值不了几个钱,回头跟公子报个账,说不定还能换套新的。
她连迎上去说软话的措辞都打好了腹稿,"几位爷消消气""小店本小利薄"之类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三转,只等迈出去那一步。
可还没等她张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懒洋洋的,拖着尾音,像午后晒足了太阳的猫伸了个懒腰:
"急什么呀,柳少东家。我在这儿呢,还能让你这铺子被人砸了?"
书云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
也不知是午后的阳光刚好从窗格子里斜斜打进来,还是南六今天换了件簇新的衣裳——浅青色的袍子衬得人精神了不少,又或者纯粹是她之前从没这么正眼瞧过他。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南六跟往常不太一样了。
往常他在千味楼里,要么闷头坐着喝茶,要么跟根柱子似的杵在包厢门口,要么安安静静跟在四王爷身后,活活一块会呼吸的背景板。
可今天他往前一站,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那股子懒散劲儿底下,竟透出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利落来,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忽然被人抽出了三寸。
南六走到那群地痞跟前,胸膛一抱,下巴微微一抬,嗓音亮堂堂的:
"行了,别嚷嚷了。来吧,说说。谁指使你们来的?欺负个姑娘家,好意思?"
领头那个上下打量他一眼,棍子往地上一杵,横着嗓子:"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
南六笑了。那笑容浅浅的,嘴角弯着,眼睛却没怎么弯,看着客气,实则一点没把对面放眼里:"你别管我是谁。今天我能让你进了这个门,我就跟你姓。"
话说得漂亮,手也没闲着。
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来,拿在手里不紧不慢地转,跟转核桃似的,转得那叫一个随意。指节匀称,动作流畅,令牌在他指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银光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花。
书云站在后头瞧着,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这家伙嘴上说着"别管我是谁",听着多低调、多不仗势欺人。结果掏令牌比谁掏得都快,还特意拿在手里转一圈。转给谁看呢?不就是转给对面那群人看的么。
果然,令牌一亮,领头那个脸色就不对了,伸着脖子凑近了看,越看越白,手里的棍子都忘了攥紧。
南六见他看清楚了,把令牌往掌心一收,理直气壮地补了句:"看清楚没?我是谁?不想进京兆府大牢的话,立刻,马上,滚。"
语气不重,字字清楚。尤其是那个"滚"字,吐得又轻又脆,像瓜子皮从舌尖弹出去,不费什么力气,可听着就是让人脊背发凉。
那群人对视一眼,领头的不甘心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咬着牙一挥手,一群人灰溜溜地往门口退,棍子拖在地上磕磕绊绊的,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门帘子被掀得老高,落下时哗啦一声响。
大堂重新安静了。
南六把令牌揣回腰间,转过身来,正对上书云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笑了笑,憨憨的,跟刚才那副利落模样判若两人:"那什么……我的餐好了没?我家王爷还等着呢。"
书云看着他,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又飞快地压下去。她转了身往厨房走,步子轻快,丢下一句话,尾音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等着,催去。"
心里却又默默补了一句:这人,倒比她原先以为的,有意思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