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六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攥人胳膊的姿势,掌心空落落的,跟被人从手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
他心里那点刚刚鼓起来的勇气,"嗖"地一下就瘪了。
书云找到顾临渊,行礼干脆,开口利落:"王爷,玄字卫如何安排?是调入王府,还是继续留在别院?"
顾临渊随口撂了一句:"留在别院。"
书云应了声"是",可转过身之后,想了想,没全听。
沈砚走之前的安排是,剩下的玄字卫要随侍顾临渊身侧,这是死命令,她不敢打折扣。
于是她自己拿了个主意,把人分作两班,打算悄没声地缀在顾临渊的暗卫后头,不远不近,刚好够得着救急,又不至于惹眼。
这事儿绕不开南六和北七,不然影字卫那边回头瞅见一伙黑影子跟在自家主子身后,还以为是哪路仇家踩好了点,拔刀就招呼上来,那可就笑话大了。
书云精明得很,特意挑了北七去传话,让他转告影一,公对公,省得节外生枝。
事情安排完毕,她拍拍手准备回别院歇口气,结果一转身,差点踩到南六的脚尖。
这人也不知道从哪块砖后面冒出来的,一声不吭,也不说有什么事,就那么直愣愣地跟在她后头。
书云走了一路,他追了一路,活像她屁股后头拴了条甩不掉的尾巴。
她不搭理他,他也不开口,俩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完了大半条街,一个目不斜视,一个欲言又止。
一直走到别院门口,书云终于站定,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方才甩他手时一个调性,清清淡淡的。
她抱着胳膊,慢悠悠开口:“你跟来做什么?”
南六嘴张了张,又闭了,嘴皮子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耳朵尖倒是先替他红了,红得透透的,跟蘸了胭脂似的。
书云等了他三息,没等到半个字,转身推门便往里走。门板合上之前,飘出来一句:“下回要跟,先把词备好。”
“啪”一声,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南六杵在门外,耳朵红得能滴血,嘴还半张着,像个被人点了穴的木桩子,一动不动的。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含含糊糊地嘟囔:“我、我明明说了呀……我也喜欢你呀,你这会儿算怎么回事嘛……”
他在别院门口站着,像棵栽错了地方的树,直到门缝里那点灯光彻底灭了,才耷拉着脑袋折回去。
回到值房,北七正跷着腿磕瓜子,一见他这副霜打的样儿,瓜子壳都来不及吐就笑喷了:“哟,这是让人拿扫帚给轰出来了?”
南六懒得搭理,闷头往床上一倒,脸冲着墙,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北七不依不饶,围着他转了三圈,嘴里啧啧有声:“瞧瞧,咱们南六爷也有今天,跟个蔫黄瓜似的。说说呗,怎么让人给拿捏了?”
南六扯过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甩出一个字:“滚。”
北七笑得前仰后合,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里。
那天夜里,南六躺在值房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折腾了一宿。
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两件事:一是她关门之前撂的那句“先把词备好”,二是她那眼神,淡淡的,不恼也不喜,可偏偏让他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没着没落的。
第二天,好不容易把手头的事忙完,他空下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溜去别院。
这回学精了,特意绕了半条街,去城里最贵的那家点心铺子称了一包桂花糕,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正好压住心口那颗扑腾乱跳的心。
可惜,他运气不大好。刚到别院门口,就跟玄二撞了个正着。
玄二这人是出了名的捣蛋精,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甜,可心眼子比藕孔还多。南六好话说了一箩筐,玄二左耳进右耳出,死活就是不给他通传,只撂下一句:“书云姐忙着呢,你改天再来吧。”
说完转身就溜,溜之前还顺手把南六手里的桂花糕给顺走了,说是帮他转交。
结果,全进了玄二自己的肚子。
等他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抹了抹嘴,才慢悠悠地晃去找书云,轻飘飘地来了句:“书云姐,门口那根柱子又来了,被我打发走了。对了,他还带了点心。”
书云一听就炸了:“点心呢?”
玄二拍着肚子,一脸无辜:“吃了呀,挺甜的。”
书云气得眼睛瞪得溜圆,跟玄二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比谁大。
可玄二半点不怕,抱胸靠在门框上,歪着头问她:“那根柱子有什么好的?不就长了张好看的脸嘛?至于你这么惦记?”
书云又瞪了他一眼,撂下一句:“反正比你好。起码知道给我拎点心来,你呢,你净知道吃我的点心。”
玄二被噎得一愣,难得没接上话,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接下来几日,南六就没再往别院跑了。
不是不想去,是实在脱不开身。顾临渊把他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让他去督办赈灾粮的调拨,一会儿又让他去传各种钧令,脚不沾地地跑遍了半座城。
偏赶上顾衡和顾清时的灵柩要入皇陵,一应事宜也都压在他和北七肩上,上头动动嘴,底下跑断腿,那几天他和北七的腿都快跑细了一圈。
等好不容易把这一摊子事理出个头绪,已经过去了小半月。
这天傍晚,南六拖着两条发软的腿从外头回来,经过别院那条巷子口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巷子深处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勺化开的蜂蜜搁在夜里,甜得人心里发痒,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连风都懒得提。
他杵在巷口怔了一会儿,两手空空,才想起自己什么也没带。
空着手去,算怎么回事?站门口演望妻石?他纠结得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左脚往前探了半步,又缩回来,右脚跟着蹭出去一点儿,又收回来,跟在地上画符似的。
折腾了半天,还是没那个胆子拐进去,闷着脑袋一溜烟跑回了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