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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时初见萧家嫡女萧燕燕，并非在宰相府中，而是在宫里。
那日他去永安宫给母后请安，走在宫道上，正巧撞上一拨诰命夫人携女出宫，是刚给王皇后请完安出来的。几位贵女排成一溜，花团锦簇的，他本没打算多看，偏偏就在那堆粉雕玉琢里，一眼便揪出了萧燕燕。
隔着长长一段宫道，人脸本该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色块，可她偏偏在那一瞬抬了眼，隔着往来宫人，与他堪堪对上一眼。就那一眼，顾清时心里默默落了个印：嗯，这姑娘，有意思。
而王皇后相中的，恰恰就是萧相家这个“有点意思”的姑娘。
那日那场小聚，明面上不过是诰命按例请安、循礼走个过场，实则却是王皇后借着请安的由头，为自家宝贝儿子相看未来的太子妃。
只是彼时各家姑娘都还未长开，太子本人也远未到纳妃的年纪，满朝上下，无人往那处想。毕竟那年顾清时才十六，连冠都还未加，而萧燕燕更小，才十岁，离及笄还差着好几顿年夜饭的光景。
但别人可以不想，王皇后却不能不想。
尤其是彼时她的处境，称得上一句"风雨飘摇"也不为过。王家那棵大树已经倒了，她身后空空荡荡，连片遮荫的叶子都没剩下。她不替自己儿子打算，谁替他打算？
所以那回顾清时去永安宫请安，王皇后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字字砸得瓷实："清时，母后瞧中了萧相家那丫头。你将来娶她，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顾清时听完，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答应得比谁都快。
这里头有没有政治觉悟的成分？有一点点。十六岁的皇子，说对朝堂局势全然懵懂，那是糊弄鬼的。但要说纯粹出于理性考量，那也是往他脸上贴金。
实话实说，他脑海里盘旋更多的，是那日在宫道上“惊鸿一瞥的”画面——
隔着一整条宫道，旁人都模糊成了背景板，唯独那小丫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嵌了两颗黑葡萄，隔空朝他那么一望，他心里那杆秤就"啪"地歪了。
十岁的萧燕燕，远没到倾国倾城的年纪，两颊还挂着圆滚滚的婴儿肥，鼓鼓囊囊的，叫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一戳。
她走路的样子更有意思，小小一团，步履蹒跚却偏要端出大家闺秀的架势，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认真的滑稽，活脱脱一团糯米糍在宫道上骨碌碌地往前挪。
顾清时每回想起来，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娶这么个小东西回家，别的不说，光看着就足够下三碗饭了。
而后，才是顾清时在宰相府里偶遇她。
那天，萧燕燕是被一曲琴音勾了魂，循着声一路蹑手蹑脚摸到花园水榭的。
她像只偷油吃的小耗子，猫着腰躲在花丛后面，屏息凝气地把整首曲子听完，正心满意足地打算溜之大吉，结果脚下不知绊了哪根不知趣的藤蔓，整个人"啊"的一声，结结实实坐到了地上，动静大得连池子里的鱼都吓得翻了个白肚皮。
萧弛闻声赶来，低头一看，又气又好笑：“你怎么在这儿？”
萧燕燕被侍女手忙脚乱地扶起来，一边拍屁股上的泥，一边冲她哥吐舌头，舌头吐得比泥点子还嚣张：
"花园又不是你的，哥哥也没有在花园入口挂上一块牌子，白纸黑字写着‘萧燕燕不得入内’呀！我来赏花，赏云，赏知了——赏什么不是赏？”
萧弛扶额：“赶紧回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老往外男跟前凑，像什么话。”
萧燕燕又朝他吐了一下舌头，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清时自然没过去。
他是外男，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虽然他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想过去。
他就站在水榭里，远远看着兄妹俩隔空斗法，听不清说了什么，可萧燕燕冲她哥吐舌头的小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默默又盖了个章：可爱，加倍。
等萧弛回到水榭的时候，顾清时已经面色如常地跟旁人聊起别的了，仿佛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可萧燕燕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翻篇。
到了晚上，她又摸进了萧弛的院子，还是那副贼头贼脑的架势，先用半个脑袋探进书房门缝，冲她大哥眨了眨眼，确认安全，才整个人钻进来。
萧弛头都不抬，语气里透着熟练的疲惫：“又干嘛？”
萧燕燕凑过去，压低声音：“哥哥，今天那个人是谁呀？”
萧弛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哪个？”
"就是穿白衣服的那个。"萧燕燕拿手指头戳了戳桌面，强调似的又补了一句，"弹琴的那个。"
萧弛这才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那是太子殿下。”
“太子？他就是太子殿下？”
萧燕燕眨巴眨巴眼，愣了半晌，忽然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我跟娘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远远瞧过他一回，好像是穿的……太子常服？对，就是那件！领口还绣着金线呢！”
说完她也不挪窝，就那么趴在书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虚空，像在咂摸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哥哥，太子殿下长得还挺好看的呢。”
萧弛手里的书"啪"一声合上了。
他盯着自家妹妹那张圆乎乎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白天摔那一跤，怕不是把脑子也摔进池塘喂鱼了。"
萧燕燕冲他扑闪扑闪眼睛，睫毛扑扇得像两把小扇子："哥哥此言何意呀？"
萧弛眼皮一抬，慢悠悠地瞧着她："你跟我装傻充愣呢？"
萧燕燕撇了撇嘴，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我又没说非他不可！我不过就是说他长得不赖，这也不行？好看还不让人说了？"
她迈开小短腿就要往外走，萧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背后撵上来，直截了当，半点弯子都没绕：
"萧燕燕，你最好把账算清楚了。太子是什么人？是将来的皇上。皇上又是什么人？是天下第一忙人，忙着上朝忙着批折子忙着治理江山，顺便还得忙着雨露均沾。你要是觉得跟一群人共享一个丈夫的日子也挺美，那你就继续在脑子里头给他画像；要是觉得不美，趁早把那幅画撕了，连画框都给我扔出去。"
萧燕燕的小短腿顿了顿。
她站在门槛边上，背对着她大哥，小小的身板僵了一瞬。
十岁。
搁在寻常人家，这年纪的丫头片子还在为多抢到一块糖糕偷着乐。
可萧家不是寻常人家。她是萧家的女儿，打会走路起就在那些眼波流转、话里藏锋的局里泡大的，什么听不懂？什么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