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得太懂了。
她甚至听得出,她爹三天两头挂在嘴边的那句“萧家子孙不得纳妾,萧家女婿将来也不得纳妾”——
明面上是家规,可每个字都是说给外头听的,是说给宫里那位凤椅上的皇后娘娘听的。
她爹这是在未雨绸缪,在提前把门堵死,在把“我女儿不进东宫”这几个字刻在脸上,贴在门楣上,生怕谁瞧不见。
可她想不通另一桩。
她爹明明是站太子那边的,不然也不会把大哥送去给太子当伴读,日日跟着,时时陪着,恨不得把萧家的招牌糊在太子背上。
可既是同路人,怎的偏在这件事上,她爹翻脸比翻书还快,死活不肯让她往那条路上多看一眼呢?
小小的萧燕燕立在门槛上,脚尖抵着木框,歪头想了半晌。没想通,也不问了,抬脚走了。
萧弛坐在书桌后头,目送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他没再开口,话已经说到十二分,该捅的窗户纸捅了,该泼的冷水也泼了。以妹妹那颗七窍玲珑心,不至于听不明白。
可话虽这么说,打那以后,他再没主动邀顾清时上过门。
不过顾清时是什么人?
太子殿下要登宰相府的门,那理由比春天的柳絮还多,翻着花样来,谁也拦不住。
日子就那么晃悠悠地过了几年。
转眼便到了顾清时的弱冠之年,那一年萧燕燕十四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趴在书桌上嘟囔"太子殿下长得真好看"的小丫头了。
抽了条,眉眼长开了,亭亭玉立往那儿一站,倒真有几分相府千金的端方气度。
那年一场酒宴上,萧弛几杯黄汤下肚,面上泛了红,话头便拐着弯往人心坎上扎。
他端着酒杯,拿眼风瞥顾清时,三分醉意七分试探:“殿下,您瞧瞧人家谢小侯爷,这才成亲一个月,就左拥右抱好不快活了。哪像我啊——我父亲可是发了话的,我要是敢纳妾,他先打断我的腿。我们萧家家规,旁的不论,这'不纳妾'三个字可是刻在骨头里的。"
谢严当时也在场,这人性子直,愣没听出萧弛话里藏的针,大大咧咧接茬笑道:“就你们萧家规矩多!古往今来,哪个男儿不是三妻四妾?你爹管得也太宽了些。”
顾清时端着酒杯,没接话。
他听得明明白白,萧弛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浸了酒的钉子,不疼,但扎得人心里发沉。
他没接茬,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把那个话题也一并咽了下去。
可没过几日,他去给王皇后请安时,到底是提了这桩事。
王皇后听完,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的:"你什么意思?"
顾清时沉默了良久,开口时声音不重,却像石头砸进深潭:“母后,儿臣想让萧弛去绣衣使衙门。”
他说的是对萧弛的安排。可弦外之音,母子二人谁都听得明白——
只要萧相稳坐相位,萧弛若能坐上绣衣使指挥使的位置,那他便只需要萧家这一方的鼎力支持,便足以稳住朝堂这盘棋。
何况他身后还有弟弟顾临渊,倒也不必把宝全押在他一人身上。
王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想好了?你这一开口,便是允了萧家不纳侧妃不纳妾,这事一辈子改不了。你父皇那边,可未必顺着你的意思。”
顾清时点头,神情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回旋的笃定:"儿子想明白了。"
彼时他答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谁也没想到——
他与萧燕燕成婚还不足两年,御书房的灯便一盏一盏熬到了后半夜。
那日顾衡把他叫去,茶都没让人给他倒一杯,开口便是一声惊雷:"兵部侍郎家的女儿,朕瞧着端庄,人也贤惠,你收进东宫做个侧妃吧。"
"噗通"一声,顾清时双膝落地,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重,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儿臣,不纳。"
顾衡倒也不恼,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就着手里那盏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待那茶盏不紧不慢地搁回案上,"嗒"的一声轻响,他才从手边抽出一份折子,"啪"地甩在了顾清时脚边,力道不重,声音却脆得让人心口一缩。
"不纳?那朕只好动动刀子,剜剜萧相的心尖肉了。他三个儿子,少一个……也不打紧,是不是?"
顾清时低头看去,目光落在脚边那份摊开的折子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不是旁的,是弹劾萧相次子的折子——
罪名列得满满当当,什么玷污民女清白,什么仗势欺人,一条一条写得跟真的似的,字字句句都掐着萧家的软肋,又准又狠。
顾清时跪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袍角,指节泛白。
这事,萧弛知不知道?
当然不知。
若是知道,后来便不会发生那桩事——那杯毒酒。
萧弛只知道,顾清时后来到底还是纳了侧妃。
萧弛只知道,王皇后把萧燕燕叫进宫去,拉着她的手劝她大度些、体谅些、为大局着想些。
萧弛只知道,他妹妹哭着喊着说后悔了,说要回家,说再也不要踏进东宫一步。
他哪里晓得,那天夜里,顾衡是把刀实实在在地架在了顾清时脖子上的——
那刀不锋不快,却比什么刀刃都叫人疼。
那份折子是刀,那句"少一个儿子不算少"是刀,萧家满门的生死荣辱是刀。
刀刀不见血,刀刀要人命。
逼得顾清时跪在那里,哑口无言,进退无路。
可惜啊,这些萧弛统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妹妹被人欺负了,只知道那个当初指着天发毒誓"我顾清时这辈子要是负了燕燕,天打雷劈"的太子殿下转头就把誓言喂了狗,只知道萧家的脸面和他妹妹的一颗真心被人踩在脚底下,碾过来,又碾过去。
他只知道,当初是他拍着胸脯跟父亲打包票的——
"爹你放心,太子殿下亲口答应的,金口玉言,铁板钉钉!"
说那话的时候他多笃定啊,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是握不住的。
可到头来,那块"铁板钉钉"的东西,说碎,也就碎了。
碎得悄无声息,碎得连声响都没听见,只留下一地扎脚的残片,让所有人都踩着走过去,踩得鲜血淋漓。
他只知道他愧对他妹妹。那个小时候趴在书桌上说"太子殿下长得真好看"的小姑娘,后来哭着说"哥,我想回家"。
他只知道他愧对他父亲。父亲日日念叨"萧家女婿不得纳妾",念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让人把唾沫啐在了家规上。
他只知道他愧对他母亲。母亲从不当面数落他,可背过身去,却日日泪流不止。再说,母亲对二弟媳、三弟媳都和颜悦色,唯独对他的妻子百般挑剔。这哪是对媳妇不满,分明是在怪他啊。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以命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