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萧相和顾临渊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从王皇后嘴里。
她哭着说的。
说那天御书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说那份折子,说顾衡那句冷到骨子里的"少一个儿子也不算少"。
她后悔吗?
悔。悔得肠子都青了,悔得夜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悔得在佛前跪了不知多少个时辰。可佛不开口,她只能一个人扛着。
要是当初,大家都能把话摊开了说,哪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她该说的,顾清时该说的,萧二公子也该说的——说他做下的那些龌龊事。但凡有一个人,在某一个关口把该说的话说出口,后面那一串错位和误解,也许都不会发生。
可偏偏,当时的每一个人,都选择了沉默。
沉默的代价,是她失去了一个儿子。
萧相也失去了一个儿子。
两个白发人,各自站在各自的废墟上,望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若不是顾宴秋的身体里,到底还流着一半萧家的血。
那个小小的孩子,眉眼间既有顾清时的轮廓,也隐约透着舅舅萧弛的影子的孩子,到底还是得唤萧相一声“外祖父”。
这事,恐怕无论如何都无法收场。
所以后来,顾临渊在教导顾宴秋的时候,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有什么话、有什么疑惑,要当面问清楚,憋在心里会烂掉。
说这话时他面色淡淡,语气也淡,可顾宴秋后来才知道,他皇叔说"烂掉"两个字的时候,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沉,那是亲眼见过、亲身经过的人才有的。
顾临渊自然是怕的。
怕他和顾宴秋之间,也隔上那一层又一层的纱。那纱看着薄,风一吹就飘,可真要伸手去掀,才发现底下缠着的是死结。
比如顾宴秋会不会担心他不肯还政,比如他在朝堂上听到“摄政王狼子野心”的闲话时会不会暗自多想,比如他夜半惊醒时会不会辗转琢磨,我这位皇叔,到底是拿我当侄子,还是拿我当块牌子?
虽然那时候顾宴秋才八岁,他接手这个小侄子时,小家伙只到他腰那么高,但有些事,不得不提前想,不得不往深处想。
好在,顾宴秋被他养得着实不错。
虽然这孩子打心底里怕他,可到底记住了那句"有话直接问"。从小到大,什么疑惑都不藏着掖着,哪怕问的时候声音发颤,腿肚子打转,也要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到了十七岁那年,顾宴秋胆子更肥了些。某天下朝后直接堵住了他皇叔的去路,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成年皇帝的庄重面孔,开口就问:
"皇叔,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政啊?"
顾临渊低头看他。
十七岁的少年郎,身量已经拔高了,眉眼也长开了,可问这话时耳尖还是红的。
顾宴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补了一句:"我就问问,随便问问。"
可要说心里话,顾宴秋才不希望他皇叔还政呢。
眼下这日子多舒坦。
朝堂上有人撑着,边关有人盯着,折子有人批着,他只需要在重大场合穿得周正些,点个头、笑一笑,说两句"众爱卿言之有理",一天就混过去了。他皇叔又不会害他,他干嘛要把这尊大佛往外推?
那为什么还要去问?
还不是因为他沈爹爹。
他沈爹爹原话是这么说的:"你都十七了,可以自己独当一面了,还要让你皇叔扶着走,羞不羞?"
说这话时沈爹爹倚在门框上,手里剥着橘子,眼皮都没抬。
语气听着是替他着想,可顾宴秋太了解他了,他沈爹爹每回说"羞不羞"的时候,其实都在说"你碍着我了"。
顾宴秋在心里替他沈爹爹翻译了一下:他这个皇帝光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他沈爹爹和他皇叔恩恩爱爱了。
翻译完了,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着实有些委屈。
可他不敢不问。
他沈爹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瞟过来时,比皇叔那张冷脸还让人心头一紧。
皇叔至多罚他抄书,笔墨纸砚摆得齐整,熬几夜也就完了。
可沈爹爹不一样,这位有的是法子治他,且手段刁钻得很。不声不响地,专挑他最得意处下手,等你回过神来,已栽得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
所以这政,他非问不可。
问完了他拔腿就跑,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探头补了一句:"皇叔你别多想,我沈爹爹让我问的。"
说完这句,才算彻底撇清了干系,撒腿就跑没了影。
但顾临渊到底是在他十七岁那年还了政。
还得很干脆。还得很高兴。还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连顾宴秋自己都愣在龙椅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日朝堂之上,他把玉玺随手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再往案上一搁,语气轻飘飘的:“以后再有事,问你的大臣。没事别来烦皇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的太上皇也未必在京城。”
说完转身就走。
锦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步履生风,连背影都写着“自由”两个字。
顾宴秋捧着玉玺,坐在龙椅上,整个人像被雷劈过的木头桩子,半晌没缓过神来。
等他终于回魂,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皇叔等这一天,怕是等了很久了。
早就在盼着他快点儿长大,好把这摊子事甩回来,好腾出手去跟他沈爹爹恩恩爱爱、双宿双飞。
顾宴秋握着玉玺,坐在那把偌大的龙椅上,忽然觉得屁股底下有点凉。满朝文武还跪着等他开口,可他只想追出去拽住他皇叔的袖子,问一句:
“皇叔,你这还的是政,还是甩的是锅啊?”
可惜他皇叔腿长,走得太快。
远远的,殿门外传来一声低笑,顾宴秋听得真切,是他沈爹爹的声音,带着橘子味的餍足,悠悠飘进来一句:
“走吧,回家。”
顾宴秋深吸一口气,把玉玺往案上一放,挤出一个皇帝该有的端庄笑容,对着满朝文武开了口。
心里头却在哗哗地流泪。
他心说,瞧瞧,人家两口子欢天喜地过日子去了,橘子味的笑声都飘到金銮殿里来了,留他一个人蹲在这茅坑边上闻味儿。
十七岁,正是该策马扬鞭、鲜衣怒马的年纪,他却要坐在这把硬邦邦的龙椅上,面对底下这一群老谋深算的臣子,替那两个甩手就跑的人收拾这偌大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