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不过生辰。
这件事,顾临渊从未开口问过任何人,也不需要问。
早在南疆那几年,他就把这位南晋六皇子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知道他如何被冷落,也知道那冷落背后的缘由。
所以这些年,他从不为沈砚操持生辰,从不张灯结彩,从不提什么岁岁今朝。
但每年到了自己生辰这天,他都会亲手备一份礼,亲自放到沈砚案头。
没有贺词,也没有寿面,就一份礼,安安静静搁在那儿,像一句终究没能说出口的话——
你不过,那我便替你,把这一岁过了。
沈砚每回见了,也不推辞,只弯着眼睛笑,把礼收了,然后不紧不慢地挨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儿懒洋洋的甜:
“哥哥,你又长了一岁,我也长了一岁,我们又老了一岁了。”
他那语气不像感慨,倒像在嚼一颗糖,嚼出点儿酸甜的滋味来,好像"老了一岁"是什么两个人独享的秘密,旁人掺和不进来。
顾宴秋小时候嘴比脑子快,有一年不知被哪阵风刮晕了头,撸起袖子就喊要给他的沈爹爹大操大办一场生辰宴。
结果被顾临渊淡淡扫了一眼,又被沈砚笑眯眯地看了看,那个念头便像被霜打过似的,蔫在了当场。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桩事,算是学乖了。
往后每年只在顾临渊的生辰宴上,两头周全着,不偏不倚。
他先端着酒杯走向顾临渊,站得笔直,像模像样地一拱手:“皇叔,生辰快乐,祝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顾临渊连眉梢都没动一下,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杯盏,话接得又凉又平:“这词儿搁你皇祖母的寿宴上倒是不突兀。”
顾宴秋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着,嫌我俗?寿比南山嫌老,福如东海嫌土,那您倒是给个准话儿,祝您什么?
祝您明年少训我两句?祝您跟沈爹爹拌嘴的时候,不靠撒娇就能赢?
他一肚子嘀咕到底没敢倒出来,只在心里默默给皇叔记了一笔,脸上笑容一收一放,转得比翻书还快,扭头就冲着沈砚去了,酒杯举得高高的,嗓音亮堂堂的:
“沈爹爹,我也敬您一杯!”
沈砚端着酒杯,身子闲闲地往后一靠,眼尾微微挑着,分明是故意要找他的茬:“今儿又不是我过生辰,你敬我做什么?”
顾宴秋反应那叫一个快,嘴皮子跟抹了三层蜜似的,酒杯往前一送,话就顺着溜出来了:
“我敬我皇叔夫呀!我皇叔过生辰,他那一半儿我不得也敬一敬?您这一杯下去,就当我皇叔的福气匀了一半给您。他长一岁您也长一岁,俩人都长寿,多划算。”
沈砚被他这一套说辞逗得眉眼都松了,也不点破他那点小心思,只轻轻跟他碰了碰杯,抿了一口酒。
顾临渊这才抬起眼,看了顾宴秋一眼,那目光里说不上是赞许还是嫌弃,最后只淡淡落了一句:“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顾宴秋笑着收了杯,转身落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悄悄翻了个白眼。
暗想:这本事,还不都是跟您二位耳濡目染来的。我这张嘴啊,一半学您的冷,一半学沈爹爹的损,拼到一处,正好凑成个完整的我。
这一年,顾宴秋十七,亲政了,却还是人精堆里的鬼精。
王府的寿宴散得早。
席面一撤,他嘴一抹,凳子一推,脚底生风似的溜了,半点不拖泥带水,一溜烟儿就回了宫。
把那一整片沉沉夜色和满院子红彤彤的灯笼,利利索索地丢给了他皇叔和他沈爹爹。
偏他临走还要生事,人已出了门槛,又猫着腰折回来,凑到沈砚跟前,双手拢在嘴边,压着嗓子却又憋不住亮,贼兮兮地问:
“沈爹爹,您今年给我皇叔备了什么礼呀?对了,我皇叔回您了没?”
话没落地,他自己先笑得肩膀直抖,清了清嗓子,眼珠滴溜溜一转,嘴皮子快得跟打板儿似的:
“要我说啊,我皇叔就是多此一举。他还送什么物件呀?把他自个儿往您跟前一杵,不就顶顶好的礼了?又不用包,不用扎,拆了就能使,多实惠,您说是不是?”
沈砚掀了掀眼皮,嘴角那点儿弧度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只干脆利落地吐了一个字:“滚。”
嘴上叫他滚,心里却是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小兔崽子,说得太对了。
那些堆金砌玉的物件,到底俗了。
哪及他哥哥立在烛影里的模样,眉目在光晕里淡淡一描,唇角似笑非笑地一牵,只一眼,便叫人觉得这一生都值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回踱,步子拖得懒洋洋的,像在数地上有几片叶子。
还没晃到主院门口,余光就捕着了个熟悉的身影——
顾临渊倚着廊柱,正等在那儿呢,夜色里的轮廓清隽又挺拔。
沈砚眼底一亮,步子立刻就快了,几步追上前,手指顺顺当当地钻进顾临渊的指缝里,十指扣得严丝合缝,再仰起脸来,眉眼弯弯地笑:
“哥哥,今晚过寿的那位寿星公,能不能行行好,把你打包送给我呀?”
顾临渊耳朵尖儿腾地就红了,那点绯色一路漫到脖颈,偏过头来瞪他一眼,眼尾却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又不正经。”
“在哥哥面前,正经值几个钱呀。”沈砚耍赖似的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又拿拇指在顾临渊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顾临渊今年三十六了,可老天爷偏疼他,加上沈砚这些年变着法儿地投喂、伺候、宠着,愣是把岁月那点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瞧着也就三十出头的光景,一身锦袍裹着高挑匀挺的身量,往那儿一站,还是当年那个迷得沈砚走不动道的模样。
若是不穿这身锦袍——
沈砚的视线不老实起来,慢吞吞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溜。
先落在胸口那块,脑海里立刻浮出些画面来,嗯,那片胸肌手感还跟从前一样,吻上去的时候又烫又韧,带劲得很。
视线再往下滑了滑,落在腰腹间。
六块腹肌整整齐齐地排在那儿,轮廓分明,沈砚记得清清楚楚,亲过去的时候,顾临渊的腰会微微绷紧,气息也会乱上几拍。
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