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淮彧挂了电话。
脚步已经不自觉地迈了出去。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吃软不吃硬。
刚才隔着电话线,他可以冷着脸放狠话,句句带刺,字字逼人,因为电话那头只是一个甩了我兄弟的混蛋。
但现在,这个“混蛋”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穿着一条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的白裙子,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布偶猫。
他走到距离宋怀稚三四步远的地方。
刚要开口。
四目相对。
宋怀稚瞳孔骤然放大。
那双被美瞳衬得水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瞬不加掩饰的惊恐。
血液哗地涌上头顶又哗地退下去,心脏砰砰砰砰砰撞击胸腔,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操操操操操。
这不是H吗?!
他的第二条鱼!H!那个二十八岁、B市人、帅得人神共愤但嘴毒心软的H!
宋怀稚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世界就这么小吗?!谢澜音的朋友,就是H?
所以H和谢澜音是什么关系?同事?发小?不管是什么关系,这两个人居然认识,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
跑!
立刻跑!
这个念头甚至还没来得及经过大脑,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脚尖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要转身逃跑的姿态。
霍淮彧察觉到了。
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前,一下子挡在了宋怀稚的退路上。
“你别怕啊!”他连忙开口解释,语气比刚才在电话里软了不知多少倍:“我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不是什么坏人,你就是只只吧?”
宋怀稚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耳朵里蹦出来了。
但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霍淮彧看他的眼神,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他不认识这张脸?
最后一丝理智被强行拉回来。
他是给H发过照片,但发的照片属于御姐型,大波浪烈焰红唇,且是高P,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模样。
而现在的自己,从头到脚和御姐有个毛关系。
这个想法把他从恐慌的旋涡里拽了出来。
不慌。
稳住。
还能苟。
宋怀稚迅速垂下眼睑,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
他保持着微微向后缩的姿势,手指攥紧了裙子侧边的布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鼓足了全身勇气才敢站在这里。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配着红红的鼻尖和怯生生垂着的眼睫,杀伤力比说一百句话都大。
这一下。
反倒把霍淮彧整不会了。
他在人来的时候,都想好了应对的台词: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把你的事全抖出来。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蝴蝶落在他的手心里,轻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准备好的那些狠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那....”霍淮彧难得地磕绊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把话捋直:“那先进去吧,老谢在里面估计都等急了。”
宋怀稚听到进去。
昂起脑袋,那双被美瞳衬得水润透亮的眼睛巴巴地望着霍淮彧,声音无辜又可怜,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可以不进去吗?”
霍淮彧低头对上那双眼睛。
脑子里的思路忽然断了一瞬。
路灯的光落在面前这张脸上,鼻尖那一点粉红被照得格外显眼,配上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轻抿着的嘴唇,像是在他心口上捏了一把。
他赶紧移开目光,盯着旁边电线杆上贴的小广告,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个冷酷强势的霍淮彧。
“就是进去跟老谢正式道个别,他也挺舍不得你的,让他把话说完,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
说完他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你放心,很安全,我保护你。”
宋怀稚在心里把霍淮彧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保护我?
有你在我才不安全!
谢澜音顶多是伤心喝酒哭一哭,你倒好,直接威胁上门堵人。
H这个号平时在微信上嘴毒归嘴毒,但至少还能用姜知哄两句。
现在这个站在面前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嘴上说着保护你,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两面夹击,他连喘口气都嫌挤。
想是这么想,他脸上没有露出分毫。
只是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霍淮彧松了口气,转身推开酒吧的门,侧身让宋怀稚先进。
宋怀稚从他身侧走过的时候,小白裙的下摆轻轻擦过霍淮彧的裤腿,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洗衣液的清香。
霍淮彧的脚步顿了下。
然后甩了甩头,大步跟了上去。
穿过舞池的时候,音乐声震耳欲聋,霓虹灯在天花板上旋转着投下斑驳的光斑。
宋怀稚低着头跟在霍淮彧身后,黑长直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舞池里有几个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他看了几秒。
在这种地方,一个穿白裙子看起来像被风吹一下就会碎掉的女孩,比任何浓妆艳抹都要扎眼。
越往里走,音乐声越小,灯光越暗。
角落的卡座区域被半高的隔断围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空气里酒精的味道越来越浓。
霍淮彧绕过隔断,宋怀稚跟在他身后。
卡座里的男人比照片上看到的更加颓靡。
谢澜音半靠在沙发扶手上。
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湿痕,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喃喃着什么。
桌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空杯和两个空了的酒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霍淮彧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用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谢澜音的脚。
“老谢,醒醒。”
谢澜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酒精把他的反应速度拉慢了不止一拍,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顺着霍淮彧的裤腿往上看到他的脸,似乎在辨认这个人是谁。
眼角还挂着一抹没干的湿润,连焦距都对不准。
然后目光越过了霍淮彧。
落在了霍淮彧身后。
谢澜音眼睛猛地睁大了些许,瞳孔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微微收缩,那双被酒精浸泡得混沌不清的琥珀色眸子忽然亮了。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个压在嗓子眼里整整一年的名字推出来。
“只……只只?”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仿佛眼前这个人是他喝醉之后产生的幻觉,声音大一点就会碎掉。
宋怀稚被他这一声叫得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说实话,他有点怕。
谢澜音从头到尾都是温柔的,连分手后哭都是安安静静掉眼泪。
但正是这种温柔让他害怕。
他怕谢澜音发现教室里的宋怀稚就是电话里的只只,更怕谢澜音用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为什么。
他下意识往霍淮彧身后挪了半步,半边身子藏到了霍淮彧的肩膀后面。
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霍淮彧的衬衫袖口。
这个动作完全是应激反应,在这个空间里,唯一能给他提供物理遮挡的就只有霍淮彧这个一米八几的人形盾牌。
但这个姿态落在霍淮彧眼里,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兔子,在遇到危险的时第一时间是选择躲到他身后。
霍淮彧低头揪了眼袖口那几根白生生的手指,又侧头看了眼躲在肩膀后面,只露出半个毛茸茸发顶的小脑袋。
心口好似被小鹿撞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从来没有人用这种需要你保护的姿态躲在他身后。
他忍不住笑了出声。
“对,这就是你的只只。”
霍淮彧往旁边让开半步,但手还挡在宋怀稚前面。
语气里带上得意:“我给你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