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飞来的航班在A市国际机场降落时,天边刚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
雨下了一整夜,跑道湿漉漉地反着晨灯的光,机轮触地时溅起一片水雾。
段青崖靠在头等舱的座椅里,舷窗外是阔别多年的城市轮廓。
他闭着眼,眉心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闭目养神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槐槐唱的那首歌。
空乘轻声提醒落地。
睁开眼,眼底有不少红血丝,但精神是亢奋的。
出关口过得很顺。
边检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核对了一下信息,递回护照。
段青崖接过,抬脚往到达大厅走。
接应的人早就在等着了。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出口处,手里举着一块不显眼的牌子,看到段青崖出来的身影,快步迎上来,微微欠身:"段总,车在外面。"
段青崖"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大厅里接机的人群,落在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A市的空气里带着雨水洗过的凉意。
和M国那个城市终年燥热的风截然不同。
深吸了口气,鼻腔里灌进潮湿微凉的空气,带着一点这个城市特有的烟火气味。
好多年没回来了。
抬脚往外走,黑色风衣下摆在行走间微微扬起来。
出了航站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
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手扶在车门框上,段青崖弯腰坐进去,皮质座椅下陷,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
助理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绕到副驾坐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段青崖一眼,等他发话。
"青槐巷小区。"
“是。”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航站楼,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打在车窗上,被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开。
段青崖偏头看向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难得有了一丝紧张。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他二十岁在M国唐人街最乱的街区跟人抢地盘的时候没紧张过,
后来做大了,一个项目几千万的盘子压在手里没人接的时候也没紧张过。
可现在,手心竟然有点潮。
一小时后——
段青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入眼是他少女明媚的笑,他也跟着弯起嘴角。
手在屏幕上轻点。
点击通话键。
嘟——嘟——嘟——
响了好大一会,但一直没人接。
正准备挂掉等会儿再打的时候,对面终于接了。
"唔……老公?"
听筒传来的声音软糯得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含糊又娇嗔,每个字尾都拖着一点迷迷糊糊的小钩子:"怎么了呀……这么早……"
段青崖光听声音就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没事。"他声音带着长途飞行之后的疲惫沙哑,尾音却压得异常温柔:"吵醒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宋怀稚带着一点轻笑,鼻音还没散尽,软得像棉花糖在舌尖化开:"没有啦,本来就该醒了,我都不想起床了,"
段青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
他离青槐巷越来越近了,车载导航显示还有三个路口。
"还要再睡会吗?"他嗓音里的沙哑被克制得只剩下一点点尾音。
"不了,也该起床吃早饭了。"
“好。”
“嗯呢,那老公我先挂断啦,洗漱去了。”
“嗯,记得吃早饭。”
“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挂断。
看导航,马上就要到了。
车子在路口左转,驶入一条窄一些的街道。
两旁的梧桐树更密了,树冠在路中间几乎要交握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绿色碎片。路牌上写着青槐巷三个字。
司机放慢了车速,在路边找了位置靠边停下。
段青崖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灰色的外墙,有些阳台外伸出晾衣架,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旁边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一只花猫蹲在车棚底下舔爪子。
下车。
雨已经小了很多,几乎成了雾一样的细丝,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点微凉的触感。
段青崖站在车外,风衣的领子被风微微掀起来,他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目光往上数,数到第五层,某扇窗户。
窗帘拉着。
看不到里面。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
他来了。
来到楼下,往上走。
五楼的楼道里。
声控灯在他上楼的时候亮了一瞬,又在停住脚步的间隙里灭掉,只剩下楼梯转角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面前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铁门,漆面有些斑驳,门框边上贴着一副春联。
上联是:喵喵喵喵喵喵。下联是:喵喵喵喵喵喵。横批四个字:旺旺旺旺。
字迹歪歪扭扭的,带着明显的手写痕迹,墨迹洇在红纸上,有的笔画还拖出了小尾巴。
像是有人趴在地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描出来的,描到后面没了耐心,猫字越写越简,最后两个简直成了几个圈连在一起。
眼前几乎能浮现出那个画面:快要过年了,小姑娘裹着厚厚的家居服,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毛笔,把红纸铺在地上,咬着下唇认真地写。
最后贴上去的时候还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了一次,边上还留着一点胶带的残痕。
他抬起手。
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横批上的旺字。
红纸微微起毛,蹭下来一点朱红色的碎屑沾在他指尖上。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形象。
准备了好久的开场白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要说什么,用什么语气,第一句是该笑还是该正经,他甚至昨天在飞机上对着舷窗的倒影练习过一次。
虽然练习完了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活了这么多年,见谁都没这么准备过。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笃。笃。笃。
一秒。
两秒。
三秒。
门里没有动静。
段青崖又敲了一遍,这回力道稍微重了一点,指节叩在铁皮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是没有动静。
他偏过头,凑近门板,耳朵几乎贴上冰冷的铁皮,屏住呼吸听里面的声响。
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段青崖退开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
没错,就是这个,青槐巷5栋502,他反复确认过不止一次。
门内依然寂静。
他正要敲第四遍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对面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七十多岁的阿姨探出半个头来,花白的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是一双警惕又好奇的眼睛。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段青崖,穿得板板正正,长相虽然好看但瞧着不像这条巷子里的人,脸上还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疲倦。
"你找谁啊?"阿姨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的软,但警惕不减,一只手还搭在门内侧的把手上,随时准备关上。
段青崖转过身,礼貌地微微躬了躬身,脸上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客气笑意:"阿姨您好,请问——"
他侧身指了指对面那扇贴着喵喵春联的门:"这里是对面槐槐家吗?"
阿姨愣了一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皱着眉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怀怀?你是说怀稚啊!"
段青崖听到这个名字,心下了然,应声道:"是的,我是他……男朋友,从国外刚回来,想来看看他。"
阿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先是震惊地圆了一下,然后眨了两眨,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段青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面上没显,只是嘴角还挂着那个礼节性的弧度。
阿姨砸吧了两下嘴。
自己劝自己。
国外嘛,开放嘛,男生和男生在一起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