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稚呆愣站在原地。
夜风把额前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根戳进了眼睛里,也顾上拨开。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巨大加粗,闪着霓虹光的问号。
不介意?
不介意什么?
不介意他是个男的?
正常的剧本难道不应该是,尴尬地笑笑,说一句:“抱歉认错了。”
从此消失在人海,他再随便找个借口吗,然后两人分道扬镳,重新做回陌生人吗?
宋怀稚觉得自己现在表情大概很蠢,因为能感觉到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大脑里的语言中枢和逻辑中枢似乎同时宕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撞到头了?”
薄渐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起来,笑得坦荡又温和,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网恋对象性别欺诈的人该有的反应。
“没有,我很清醒。”
宋怀稚看着他那个笑,心里警铃持续嗡鸣。
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到了人行道边缘的盲道砖上。
再次拒绝道: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现在真的又累又饿,不管你想说什么,能不能改天?”
说完。
没等跟前人反应转身离开。
宋怀稚拐过一个街角,夜市的气息扑面而来。
烧烤摊的炭火味混着炒栗子的焦香,烤冷面的铁板上滋啦滋啦地冒着白烟。
人流熙熙攘攘,三三两两的人挤在狭窄的人行道上。
宋怀稚的胃被这股混合的香味猛地攥了下。
好饿。
饿到胃壁都在互相摩擦,两条腿自动改变了方向,朝着一家馄饨摊走过去。
馄饨摊在夜市中段,支着几套折叠桌椅,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往滚水里下馄饨,热气蒸腾。
摊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调料罐子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一份大碗馄饨,不要香菜。”
“好嘞,随便坐。”
付完钱,宋怀稚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来,盯着那锅翻滚的沸水发呆。
而不远处。
那人居然没走。
宋怀稚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懒得去想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到他面前。
汤汁清亮,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紫菜在热汤里舒展开来,切成细丝的蛋皮金黄鲜亮,十几个白胖的馄饨挤在碗里,皮薄得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
葱花撒在最上面,被热气一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手动得比脑子快。
已经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勺汤,吹都没来得及吹就送进嘴里。
烫。
滚烫的汤从舌尖一路烫到喉咙,眼泪差点飙出来。
但他没舍得吐,硬是咽了下去,那股热流从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他嘶了一声,舌尖抵住上颚缓了缓被烫到的痛感。
然后毫不犹豫地舀了第二勺,这次学乖了,吹了两口才送进嘴里。
馄饨汤的鲜味在舌尖上铺开,骨汤混着紫菜的鲜和蛋皮的香,咸淡刚好。
他用勺子捞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半。
皮薄馅大,猪肉馅里加了剁碎的虾仁,咬下去有颗粒感,鲜汁在口腔里爆开。
他一连吃了好几个,速度才慢下来。
“咚。”
一杯饮品被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薄渐在对面坐下,把饮品往他面前推了推。
“青柠绿茶,不加糖,解渴,给你点了常温的,受伤了别喝太冰的。”
宋怀稚抬头看他。
馄饨的暖意填满了胃,血糖慢慢回升,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虚脱感终于退去了一些。
再看饮品。
包装完好,甚至连吸管都是未拆封的。
但他依旧不打算喝。
片刻。
碗里的馄饨从十几个变成几个,最后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碗底几片沉底的紫菜。
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抽了张纸巾擦嘴。
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对面。
薄渐安静地等他吃完。
瞧着他看向自己才温声开口:
“吃饱了?”
宋怀稚不语,只是颇有些无奈的瞧着他。
夜市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给薄渐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
没了白大褂,他看起来比刚才在医院里年轻了一些,也更像照片里那个大学时期的少年。
薄渐弯了下嘴角:“能听我说两句话吗?”
宋怀稚脸上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吃饱之后的底气和刚才的空腹虚脱完全是两个状态,又能端住了。
“你想说什么。”
薄渐脸上露出抹笑意,这才开口道:
“你不承认,我理解,而且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你有任何不同的看法。”
“并且我也不会把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更不会用这个来威胁你或者伤害你,你在我这里的秘密是绝对安全。”
宋怀稚歪头,用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心虚和那种晦暗的暗示。
就是单纯在做一个承诺。
这更让宋怀稚想不明白了。
为啥呀?
这人真的太奇怪了。
而且就算做最好的打算。
这人真的言行合一,是千挑万选的大好人。
遇见这种欺骗自己许久的人,会连最基本的愤怒都没有?还这样锲而不舍的追着说自己没有坏心眼?
傻子才信吧。
但又不能闹太僵。
宋怀稚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站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很晚了,我先走了,拜拜。”
他说完就转身往夜市出口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薄渐的声音:“可能真是我认错人了,但那些话,我是认真的。”
宋怀稚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拐进了前面的人流里,很快就混进了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一直走出去好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夜市那边嘈杂的喧嚣声,他才在一个路灯下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夜风卷起来的落叶贴着地面沙沙地滑过去。
没人跟上来。
宋怀稚站在路灯下面喘了口气。
这才重新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而在他身后,一棵树后,一抹暗影从树干边缘慢慢探出来。
薄渐靠在树干上。
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里,怎么看怎么瘆人。
他就看着。
一直看到人拐进小区,才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回去。
回到医院。
薄渐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赵宸清正坐在他的椅子上,翘着腿在刷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你干啥去了到底?”赵宸清把手机锁屏扔到桌上。
薄渐在赵宸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拿过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见网友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宸清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三个字的含义。
他歪着头看了薄渐一会儿,确认这人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什么??你?见网友?男的女的?长啥样?在哪见的?你一声不吭就跑出去就见网友了?”
薄渐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微微笑了一下。
把保温杯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管上,像是在回想什么画面。
这才缓缓道出:“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