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稚累得说不出话。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味从嗓子眼往上涌。
脑袋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胀,视线边缘都在发虚。
他听见霍星曜那句话,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我是你爹。
还婶婶。
他喘了两口气,抬手把滑到下巴的口罩重新拉上去,遮住大半张脸,然后撑着墙壁,慢慢直起身。
他现在只想走。今天就算晕在外面,他也不想跟这个傻子呆在一个空间里。
“别走啊!”
霍星曜见他转身要走,一个箭步追上来,张开手臂拦在他面前。
脸上那副震惊里掺着兴奋的表情还没消退,“你听我说!我给你看个东西!我没骗你!”
宋怀稚脚步顿住。
霍星曜这厮直接挡在了货梯间的出口处。
抬眼看了霍星曜一眼,那种疲惫到极点的目光带着一点恹恹的杀意。
但霍星曜显然没接收到,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翻相册,一边翻一边念叨:
“我真没骗你,我小叔是霍淮彧,就霍氏集团那个,你肯定知道吧?我前几天还跟他见面呢,我还把你照片给他看了……”
他翻到了过年时拍的照片,把屏幕怼到宋怀稚面前。
手指在屏幕上放大,指着照片里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你看!这就是我小叔!霍淮彧!我没说假话吧?上次在游乐园我就觉得你眼熟,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
“我就把那张照片给我小叔看了,他当时脸色可奇怪了,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宋怀稚愣住了。
他本来还在喘气,腿脚发软,头晕目眩,可霍星曜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所有的疲惫和眩晕浇得干干净净。
目光落在霍星曜举着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霍淮彧坐在沙发上,侧脸对着镜头,穿着件深灰色毛衣,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旁边还有谢澜音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过年,应该是家族聚会。
霍淮彧是他小叔。
霍星曜是霍淮彧的侄子。
宋怀稚缓缓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脸上还带着兴奋和困惑的年轻人。
脑子里所有的线在拧成了一团,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俩是一家子!
而霍星曜显然还不知道那个每天和他聊天,接他语音,收他转账的姐姐,其实就是面前这个穿着卫衣戴着口罩的人。
他只以为面前这个是小叔在追的女孩,是他名义上的婶婶。
宋怀稚张了张嘴,口罩底下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是什么被噎住了。
看着霍星曜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越看越觉得荒唐。
伸手撑住旁边的墙壁,感觉自己的膝盖快要撑不住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糟心事裹在一起朝他涌过来。
薄渐不见了,他被这个傻子拽着跑了几百米差点断气,现在还要消化我钓的鱼是我另一条鱼的侄子,这种戏剧到离谱的信息。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搞什么。
“你没事吧?”
霍星曜终于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了,凑近了一步。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被一点担忧压下去,“你脸色好白,低血糖吗?要不要坐会儿?”
宋怀稚从霍星曜那一大段话里,精准地捉到了一个点。
“我还把你照片给他看了。”
“他当时脸色可奇怪了。”
“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原来霍淮彧是这样知道的。
难怪昨晚那些话那么卑微,那么反常。
他那句在热搜才无意看见你的,根本就是故意递过来的台阶。
宋怀稚眼前开始发黑。
手指抖得厉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划了几次才点亮屏幕。
他抬起头看向霍星曜,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别告诉他,你遇见我了。”
霍星曜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为什么啊?你俩是不是吵架了?他最近心情特别差,我还以为……”
“求你。”
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霍星曜被他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湿得要命,眼眶是红的,像要哭出来,可又硬撑着,一丁点都没落。
他形容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面前的人像一根拉满的线,再碰一下就要断了。
“我知道你是怕他担心,可他就是该担心你啊。”霍星曜语气急起来,还带着点少年人笨拙的真心:“而且……我已经给他发消息了。”
宋怀稚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下。
霍星曜眼疾手快伸手去扶,可指尖还没碰到他的手臂,就被宋怀稚抬起的眼风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别碰我。”
“你……”霍星曜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宋怀稚已经顾不上管他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刚才被霍星曜拽了一路,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早就被扯得生疼,现在整只手都在发抖,掌心一跳一跳地发烫,像有根针要从肉里钻出来。
血洇出来没有他不知道,只觉得袖口里潮乎乎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
他的背抵着墙,慢慢往下滑。
视线里的霍星曜变成了两个,又叠成一个,边缘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你走吧。”他低声说。
霍星曜没动。
“算我求你了。”宋怀稚又补了一句。
霍星曜握了握拳,最终往后退了两步,说:“我不碰你,但我不走。你这样一个人会晕的。”
宋怀稚没力气跟他争了。
他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呼吸又浅又急。意识像被一层又一层黑纱蒙住,只剩下一个想法——
千万别现在晕。
可身体太不争气了。
发烧、低血糖、伤口、拥挤和狂奔,所有事情堆在一起。
视线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