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没有碰那杯新调的酒,而是重新端起了原本那杯,送到唇边,微微仰头抿了一口。
液体入喉的瞬间,先是青柠的清爽在舌尖上铺开,然后是果汁的微甜和气泡水的清爽感,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层次分明但又意外地和谐。
酒精的味道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辨别,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只有吞下去之后,喉咙深处才泛起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段无皑放下杯子,眼神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
他本来以为这杯东西会难喝到离谱,或者甜得齁嗓子,结果居然……还不错?
宋怀稚观察着他的表情,在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意外时,立刻像只偷到小鱼干的猫一样弯起了眼睛:“怎么样怎么样?大哥觉得好喝吗?”
“……还不错。”
宋怀稚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点亮了,脸上的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连坐姿都松快了几分:
“太好了!我还怕大哥喝不惯呢!”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芹菜放到段无皑面前的碟子里:“大哥快尝尝菜!我做了好久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但实际上这些菜大多数是他刚才叫外卖加热之后重新摆盘而已。
唯一动过手的也就是那两三个半成品,拆开包装煎了一下,装进盘子里撒了点葱花点缀。
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像是他亲手做的就行了。
段无皑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块芹菜,翠绿翠绿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油光,看起来确实像刚出锅的样子。
他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宋怀稚开心地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别的菜:“那大哥多吃点!”
段无皑低下头开始吃菜,余光里宋怀稚正捧着自己的快乐水小口小口地喝着,两条腿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晃着,脚上那双毛茸茸的拖鞋偶尔碰到桌腿发出细微的声响。
整个人看起来放松又愉悦,像一只把猎物引进陷阱之后正悠闲地晃着尾巴等收网的猫。
饭过半程。
旁边音响里放着轻音乐,暖融融的旋律混着饭菜的热气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花果香,把整个餐厅裹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桌面的菜色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对面的人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布丁,偶尔抬起眼来说几句琐碎不着边际的话。
“我想养个小动物,你说是养小猫好呢还是小狗呢。”
“我种的薄荷好像活过来了”
“答辩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才好”
每一句都甜甜的,像棉花糖落在水里,化了也不留痕迹。
一切美好得不像话。
但段无皑很轻松地从这种假象里抽身出来。
他见过太多精心布置的场面了,从谈判桌到宴会厅,从酒局到私宴,每一种美好底下都藏着具体可以被拆解的目的。
假的就是假的,再好看也是假的。
他放下筷子,杯中的饮品已经下去了大半,喉咙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温热感让他身体的反应稍微慢了一拍。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刚才在电话里说报警,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怀稚正用勺子舀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听见这话之后动作顿了一下。
把勺子放回碗里,放下,脸上的表情从放松慢慢转为一种刻意压制的惊恐。
“大哥……”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后怕的颤抖。
“你不知道我昨天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段无皑配合地皱起眉,身体微微前倾:“什么?”
如果真是窃听器。
他准备好了好几种话术。
宋怀稚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没有突然冒出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蛇。”
段无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没听真切。
他也跟着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说什么?”
宋怀稚半捂着自己的嘴巴,像是要把那个字眼藏住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往前凑了一点,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真切的后怕:“蛇啊!”
他说完就往后缩回去:“就在我房间里面,我昨天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它在窗帘后面盘着,我当时差点没直接昏过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微微抖了起来,手指也跟着在桌面上不安地蜷了蜷:
“我这两天都不敢进屋睡了,就睡在沙发上。本来想报警的……但又觉得闹太大了不好。正好想到大哥在A市,我就不那么怕了。”
他说完这一段,抬起眼看向段无皑,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残余的惊惧和全然的信赖。
段无皑看着他这副模样,端起那杯饮品又喝了一口,让口腔里那层清爽的凉意帮他理清思路。
蛇。
居然是蛇嘛。
他进门之前的所有准备和预判,在这一刻忽然全部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