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整座岛被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能藏人的地方全找了。
花房、礁石缝、工具间、锅炉房、甚至连露台那间密室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手电的光柱在夜色里来回扫射,把树影拉得又长又乱。
段青崖沿着北岸走了三圈,走到鞋底磨破,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霍星曜那条伤臂早撑不住了,吊绳松了又紧,最后干脆扯掉,咬着牙跟在霍淮彧后面,一路走一路喊。
薄渐从码头翻到崖壁,又折回房子,把所有窗户和门都重新查了一遍,像要用目光把整栋楼拆开。
可没有。
哪里都没有。
谢澜音坐在那个打开门的密室台阶上,面前摊着几块被摔得稀碎的硬盘和几台从监控室拆下来的主机。
手环上位置消息还是思绪消息全成了乱码。
此时。
他指甲缝里全是灰,手背上被硬塑料刮出几道细口,血珠子凝在那儿,他像没看见。
“怎么样?”霍淮彧站在门口,嗓音哑得厉害。
谢澜音没抬头。
“被黑了。”他声音很低:“所有监控,全部被清除,而且直接从底层写入垃圾数据,连恢复都难。”
他顿了一下,手指插进发间,慢慢收紧。
“我试过。很碎,根本拼不到一起。”
霍淮彧没说话,只闭了闭眼。
薄渐靠在外面的门框上,海风从敞开的走廊灌进来,他脸上早就没表情了,像被这一整夜的搜索熬空了,只剩一具还站着的躯壳。
“没有船,他不可能离开岛。”
段青崖从外面走进来:“除非有人来接。”
他说完,所有人都静了。
谢澜音慢慢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像终于被逼到某个边缘。他扫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
“所以你们也在找。”他慢慢说:“那会是谁?谁接走了他?”
没人能回答。
海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纸和药瓶吹得满屋乱滚。
几只没盖紧的药瓶咕噜噜转到墙角,撞在一起,发出空空的响。
他都检查了下。
安眠胶囊少了一颗,想来是自己吃了。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
可宋怀稚像被这夜色一口吞掉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三天后————
这场几乎把整片海域都搅翻的闹剧,才终于落下帷幕。
谢澜音是被谢老爷子的人从岛上带走的。
几个穿黑西装的人直接上了岛,态度恭敬,手却一点不软。
谢老爷子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第一句是:“回来”,第二句是:“别逼我亲自去”。
谢澜音当时还站在码头边,像没听见。
最后还是谢慕笙带人过来,连拉带劝,把人架进了船舱。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神气,一言不发,只在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房子。
然后船开了,岛越来越远,最后缩成海面上一个小点,不见了。
霍淮彧回了A市。
把自己扔进会议室里。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也更不近人情,谈判桌上眼都不眨,像台不知疲惫的机器。
霍星曜的手伤又重了不少,医生说再晚几天,那根神经就真保不住了。
霍振邦就亲自带人闯了公寓酒店,把霍星曜从床上拎起来,连衣服都没让他换,押回老宅关起来养伤。
霍星曜闹了两天,最后安静下来,整天坐在自己房间里,也不说话。
霍振邦派了两个人守在楼下,明面上是照顾,实际是看着。
薄渐像疯了一样。
他回了一趟京都,把薄恒远放在书房的那几张图和几份资料又重新找出来,昼夜不歇地叫人比对卫星图像、查船只轨迹、查那几天所有能出公海的水道。
他把自己关在谢家岛上的监控室里,守着一堆被黑得稀碎的硬盘,一遍一遍地跑恢复程序,眼睛通红,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不太吃东西,也不接电话,赵宸清来找他,两人在院子里大吵一架,最后赵宸清摔了茶杯。
说:“薄渐,你脑子还清楚吗?你是想让人回来就见你这个鬼样子吗!”
薄渐看了他很久,什么都没说,只把门关上了。
段青崖最沉默。
他没时间崩溃,也没时间发疯。
国外那段灰色产业刚切干净,国内的新盘子又没稳住,上上下下全是一摊烂事。
他每天从早上五点忙到半夜,连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两口。
所有人都说他像变了个人,不再笑,不再骂脏话,也不再发火。
只是偶尔经过某家服装店,看见橱窗里的绿裙子,会忽然停下来,站很久,然后又走开。
半月后————
国内某座江南小镇。
宋怀稚伸了个懒腰,从被子里坐起来。
窗外又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打在青石路面上,像给整座小镇蒙了一层薄烟。
他来这儿之后,天天下雨,很少见晴,可他竟不觉得烦。
推开窗,雨声淅淅沥沥地涌进来,混着河边柳树和湿土的气味,清清凉凉的,反倒让人心里安稳。
他洗漱完下楼,王妈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白粥、酱瓜、一碟子嫩笋,还有几只煎得金黄的虾饼,热腾腾地冒着气。
“好香。”宋怀稚笑着夸了一句,拖开椅子坐下。
他顺手拿起旁边的平板,点开账户页面,扫了一眼余额和那串刚跳出来的利息数字,眉梢都舒展开来。舒畅。
他咽下一口粥,抬头问:“我可以出去旅游吗?”
管家从旁边走过来,态度恭谨:“可以的,宋先生,只是先生待在小镇里对定位器有屏蔽作用,您若离开这里,谢先生可能随时会找到您。”
宋怀稚“哦”了一声,像早料到会是这样,叹了口气:“好吧。”
他低头继续喝粥,眼睛却朝窗外看了一眼。
雨还下着,巷子里有人撑着油纸伞慢悠悠地走过,像从旧画里走出来似的。
他动了动手腕。
那枚银白色的手环还扣在那里,不松不紧地贴着皮肤,和他的脉搏只隔着一层极薄的金属。
已经半个月了。
他一晚要惊醒好几次,看向自己的手腕,好似还呆在那寂寥的孤岛。
“宋先生,今天还去听书吗?”
管家在一边问。
宋怀稚回神,笑了一下:“去啊。下雨天最适合听书了。”
他放下碗筷,扯了张纸巾擦嘴,踩着拖鞋往门口走,门一开,水气和凉风同时扑在脸上,带着江南雨季特有的温柔。
他撑开一把黑伞,慢慢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