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细细斜斜的,打在伞面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宋怀稚沿着青石巷慢慢走,脚下偶尔踩到一洼浅水,溅起一点泥点落在裤脚,他也不在意。
拐过石桥,那家老茶馆就在河岸边,半开着木格窗,里头隐隐传来醒木敲桌的脆响和说书人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收了伞,抖了抖水,搁在门口的竹篓里,抬脚进去。
“小宋来了!”
柜台后头老板娘抬头,笑盈盈地招呼。
服务员也熟络地朝他挥手,直接给他留了靠窗那张老位置。
半个月,足够混成熟客了。
茶不用点,端上来的就是他一贯喝的碧螺春,碟子里照例多搁两块桂花糕。
宋怀稚道了谢,坐下,捧着茶盏听书。
今天说的是《三侠五义》,说书人正讲到锦毛鼠白玉堂夜闯冲霄楼,醒木一拍,满堂茶客屏息。
宋怀稚听得入神,茶盏举到嘴边忘了喝,眼睛亮亮的。
一段讲完,满堂喝彩。宋怀稚也跟着鼓掌,鼓完掌低头喝茶,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这么巧。”
声音不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
他偏头。
邻桌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二十来岁,手里也端着茶,正看着他笑。
五官生得干净,眉眼舒展,笑起来眼角微微下弯。
“今天也来听书?”那人问。
宋怀稚一愣,才想起这人。
前几天在桥头买糖画的时候碰见过一回,也是这样的雨天,那人撑着把青灰色的伞,替他挡了一下溅过来的泥水。
后来又在茶馆外碰见过一次,每次都只是点头打个招呼,没多说过话。
“嗯。”宋怀稚应了声,笑了一下,“下雨天也没别的地方去。”
“我也是。”那人说,语气很自然,“这家的糕点不错,我每回都多点一份。”
他说着,把自己碟子里的糕点往宋怀稚那边推了推。
“尝尝?”
宋怀稚看着糕点,笑了笑拿起一块。
那人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掠过,又落回窗外河面上的雨雾里。
宋怀稚端起茶,抿了一口。
糕点不是很甜,混着茶香,别具一番风味。
宋怀稚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又咬了一口。
米粉磨得极细,馅里掺了点陈皮,甜得克制,又回甘。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
那人笑了,眼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不骗你吧。”
他放下茶盏,很自然地开口:“一直没介绍,我叫沈裕白。裕是充裕的裕,白是白天的白。镇上人都叫我小沈,或者裕白。”
“宋怀稚。”宋怀稚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怀是怀抱的怀,稚是稚气的稚。”
“好听。”沈裕白说。
宋怀稚斜了他一眼:“你见谁都这么说?”
沈裕白摇头,笑得坦荡:“没。”
宋怀稚没接这话,低头喝茶,嘴角却弯了弯。
这人说话不惹人烦,进退也拿捏得刚好,不像那些一上来就凑得太近的,也不像那些冷着脸装深沉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雨,聊说书,聊哪家店的酱鸭最好吃,聊河对岸那棵老槐树到底活了多少年。
沈裕白说他是半年前搬来镇上的,在镇上小学教美术,平时没事就来这儿坐坐。宋怀稚只说了自己刚来不久,借住朋友家,别的没多提。
醒木又响了一声。
下一场说书开场,两人不约而同收了话头,各自转向台上,像早就约好似的。
两个小时后,说书人收了扇子,茶客们纷纷起身。宋
怀稚也放下茶盏,正要去拿伞,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宋先生。”
他回头,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茶馆门口,手里撑着把黑伞,恭恭敬敬地等着。
“该回去吃午饭了。”
宋怀稚点点头,站起来,朝沈裕白挥了下手:“那我先走了。”
沈裕白也站起来,问:“下午还来吗?”
宋怀稚想了想,摇头:“不了吧,想回去午睡一会儿。这雨下得人犯懒。”
沈裕白点头,也没多留,只笑着说:“那改天。说书先生明天还讲白玉堂,错过了可别后悔。”
宋怀稚被他逗笑,摆摆手,跟着管家出了茶馆。
雨还在下。
他撑开自己的黑伞,一路走过石桥,拐进巷子深处。
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两旁的白墙黑瓦都浸在湿漉漉的水气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进了门,一股暖烘烘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王妈在厨房里忙活,灶上咕嘟咕嘟炖着汤,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宋怀稚收了伞,脱了外套,在餐桌前坐下。
他舀了口汤喝,忽然问旁边的管家:“他还是不打算见我吗?”
管家躬了躬身,语气和平时一样恭敬:“宋先生是有什么事想转达吗?”
宋怀稚咬着汤匙,想了想。
“算了。”他说。
既然人家不打算见他,他又何必上赶着,自从那人从岛上把他救过来之后,就一直没见他,导致他现在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大致方向有两个人选。
宋怀稚把汤喝完,放下碗。
“王妈,今天这个汤炖得真好。”
王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笑呵呵的。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瓦上,沙沙的。
宋怀稚上楼,推开卧室的门,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环贴在枕侧,微微发凉。
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管家在门口站了会儿,又听了听,确认没有声音,才转身走进走廊尽头那间不起眼的储藏室。
他把门关上,反手落锁。
储藏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墙角一盏极暗的夜灯亮着。
他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部黑色手机,按下电源,屏幕亮起来,信号格一格一格跳满。
他拨了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说。”
管家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宋先生晚上被惊醒了三次,比前两天又增加了,今天上午去了老茶馆听书,又碰见了沈裕白,两人聊了一阵。沈先生问他下午还去不去,宋先生说想午睡,没答应。回来之后,宋先生问了一句……”
他顿了一下。
“问,您还是不肯见他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紧接着传来声很低低的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被雨泡软了似的。
这才出声:“还有呢。”
“宋先生说能不能出去旅游。”
“想去旅游了?”
“是。前几日就问过一回,今天没再问,但看意思,还是想的。”
“继续。”
“沈先生今天主动搭了话,还分了一块糕点。看他的意思,是想跟宋先生再熟络些。”
对面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片刻声音传来:
“见面就算了,他既然想出去玩,过两天安排一下。别太近,也别太远。路线上多绕两圈,别让人跟着。”
管家应了声:“是。那沈先生那边——”
“先不用管他。”
管家顿了顿,到底没再问,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个:“好”。
电话断了。
屏幕暗下去,储藏室里又只剩下那盏夜灯微弱的光。
管家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手机收回柜子深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才拉开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