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稚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
雨停了。
窗外的青瓦还滴着水,一滴一滴,敲在檐下的石阶上。
远处巷子里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有人在追跑,有人在喊名字,混着哪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烟气,热热闹闹的。
他撑着床铺坐起来,脑子晕乎乎的,打了个哈欠。
他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伸手从床头摸过手机。
屏幕亮起来,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消息。
他划了两下,把几个APP翻来覆去点了个遍,又退出来。
忽的自嘲地笑了一下。
对哈,这是新手机,新号码,新地方。
怎么还总想着,一睁眼就是看不完的消息。
那些事,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了。
他把手机丢回床头,起床洗漱。
冷水拍在脸上,人清爽了不少。
他擦干脸,下了楼。
管家在客厅里站着,朝他问好。
宋怀稚随口应了声,往院子里走。
雨后的空气好得不像话。湿润润的,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栀子花味。
他走到池塘边那张石桌旁,支起画架。
颜料是在镇上文具店随便买的,十二色一盒,塑料管挤出来的那种。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想画画。
画得不好,小学生水平,线条歪歪扭扭。
可一笔一笔涂上去的时候,他心里踏实。
他把一张白纸卡上画架,拧开颜料管,往调色盘里挤了几点。
然后对着池塘比划了一会儿,开始下笔。
池塘里养着几尾红鲤,雨后的水有点浑,鱼游得懒洋洋的,偶尔翻上来吐个泡。
岸边的石头上爬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水浸得翠绿。
其实画出来歪歪的,池塘像水坑,鱼像红团子,但他自己看着,觉得还挺得意。
不远处,管家站在回廊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悄悄拿出手机,隔着半个院子,拍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宋怀稚坐在石桌旁,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
画架支在前面,把大半个人挡住了,只露出一点侧脸和垂下来的发尾。
穿着件浅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颜料,红的黄的都有。
院子里刚停雨,光线软软的,落在池塘水面上,也落在他肩上。
美好不像话!
管家看着那张照片,收好手机,转身回了屋。
暮色正在慢慢爬上来,巷子里的嬉闹声一点点淡下去,换成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宋怀稚又画了两笔,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了手,往后仰了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画布上那片池塘歪歪扭扭的,红鲤像几团没揉匀的朱砂,青苔的绿也糊成了一片,谈不上任何技法。
可整幅画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像小孩子眼睛里的世界,粗糙,却干净。
宋怀稚歪头看了几秒,自己先笑了一下。
然后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开笔帽,在画纸右下角,写了个:宋。
把笔帽扣回去,搁在调色盘旁边。
然后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日期。
正准备写在画上。
可刚拿起笔,眼神里的光慢慢暗下去了一些。
如果没看错,这两天应该是毕业典礼。
他算了算日子,又算了算月份,毕业证,应该也已经发下来了。
四年前他考进A大,凭借自己一路熬过来。
现在全被一场场意外卷走了他原本也不是很平静的生活。
他没去毕业照,没参加拨穗,没跟任何同学说再见。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毕业证大概还躺在学院教务处的柜子里。
宋怀稚叹了口气。
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里的池塘安安静静的,红鲤像睡着了一样浮在水里,旁边画了一小片柳叶,也不知是风吹落的还是他添上去的。
他站起来,收拾好颜料和画笔,把画架搬回屋里靠墙放好。
王妈正在摆晚饭,筷子和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管家站在一旁,问他今天要不要添个汤。
宋怀稚应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像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我毕业证应该下来了,能帮我拿一下吗?”
他说完,又觉得这问法太轻了,补了一句:“应该还在学校教务处,要是方便的话。”
管家站在旁边,微微躬身。
“好的,宋先生。我帮您问问。”
宋怀稚点点头,没再多说,低头吃饭,可吃了几口,心里那点泛上来的空落落孤独感,又被慢慢压了下去。
晚上,管家照例等宋怀稚上楼回了房间,整栋房子安静下来,才走进那间储藏室。
门反锁,灯没开,他摸出那部黑色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说。”
管家躬着身,压低声音,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
从宋怀稚一觉睡到四点多,到院子里支画架、画池塘,再到晚饭时他问的那句话。
说得很细,连王妈今天多炖了个汤都没漏掉。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最后说到毕业证。
“尽量吧。”那边说:“学校那边肯定有人盯着,但既然他想要,就试试。”
管家应了声:“是”。
电话断了。管家把手机收回原处,检查了门锁,才出去。
又过了两天。
A大,教务处。
午后刚过,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的声响。
一个年轻人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学籍信息表,眉头越看越紧。
“什么!没有?”
教务处主任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真没有,宋怀稚的毕业证和学位证,上个月就已经领走了。”
“领走了?”那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谁领的?”
主任翻找着电脑记录,鼠标咔哒咔哒点了几下,然后停住。
“本人没来。登记上签的是:带他们的导师,谢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