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宋怀稚耳朵里时,也同步传入了谢澜音耳朵里。
此刻。
他正坐在B市一间茶室的雅间里。
窗外是B市惯有的灰蒙蒙的天,室内却暖光柔和,茶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水刚烧开,白汽袅袅。
谢澜音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慢慢转着一只空了的茶盏,听完对面人的汇报,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没忍住笑出声。
“我就知道。”他说,把茶盏搁回桌上,指腹在杯沿慢慢抹了一圈。
他撇不下这个。
他早就在A大设了人。
教务处、学院办公室、甚至收发室,都安了眼睛。
宋怀稚一失踪,他就把网撒下去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人呢?”谢澜音问。
对面站着的人躬了躬身,语气有些迟疑:“已经控制住了。但……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收了几千块钱帮人代领,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银行卡是网上买的,电话是虚拟号。”
谢澜音没立刻接话。
他低头,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很轻,像在琢磨什么。
“小问题。”他说。
那人抬眼看他。
谢澜音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新斟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甘润,他喝得很慢,像根本不急。
“跑腿的不重要。”
他放下杯子:“重要的是让他跑腿的人。对方既然要这东西,就一定跟他联系过。微信、短信、转账记录、接单平台,总有一样留了痕。只要有一样,我就能顺着摸过去。”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落进眼底,却显得更冷。
对面的人应了声:“明白”,正要转身出去,谢澜音又叫住他。
“等等。”
那人停步。
谢澜音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嫩芽,慢慢道:“查的时候仔细点。如果最后查出来,跟那几个人里的任何一个有关……”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人已经懂了,点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澜音一个人坐了很久。
水汽从茶壶嘴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氤氲在半空,又慢慢散掉。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B市的天依旧灰沉沉的。
“小乖。”他低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抬手,把凉了的茶泼进旁边的小盂里,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
茶还热着。
他有的是时间。
消息传回宋怀稚耳朵里时,他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出门听书。
管家站在门口,把教务处那边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宋怀稚撑着伞,站在门廊下,听完之后没动。
他本来就有心理准备。
谢澜音那个人,做事向来周全,毕业证这种事,他不可能不防,可真的听见,还是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的,不得劲。
他“哦”了一声,撑开伞,迈进了雨里。
今天他穿了件改良版的中式马褂。
月白色的,立领盘扣,袖口收得利落,配着底下一条深色的长裤,走在青石巷里,衬得整个人清瘦又干净。
雨丝斜斜地落在伞面上,他走在烟雨里,过桥、穿巷,引得不少人回头。
有撑着伞的老太太多看了他两眼,也有蹲在檐下躲雨的年轻人抬起头来。
宋怀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把伞往下压了压,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他决定去街上的甜品铺子报复性消费一波。
太生气了。
那条巷子走到头就是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甜品铺子,之前他嫌甜,今天不管了,现在只有甜能弥补他受伤的小心脏。
快到铺子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年轻人的嬉闹声。
是几个男生女生在说笑,声音隔着雨幕有点闷,像是在争哪家的奶茶好喝,又像在笑谁刚才踩了水坑。
宋怀稚没回头,收了伞,抖了抖水,推门进去。
铺子里面暖融融的,玻璃柜里的甜品一排排码得整齐。
他走到柜台前,指着橱柜里的东西,一口气点了好几样:“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装起来。”
店员笑着应了,拿纸盒开始装。
宋怀稚等着,余光扫了一眼门外。
那几个嬉闹的人正好走过门口,叽叽喳喳的,其中一个背影一闪而过,瘦高个,被伞挡去了大半张脸。
他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怎么有点熟。
但也就一瞬。
人走过去了,雨又大,声音被冲散了。
他摇摇头,想着大概是放暑假了,小镇上多了不少年轻人,面孔杂了,听岔了也正常。
转回来,从店员手里接过装满甜品的纸袋,又随手拿了一盒刚出炉的蛋挞,付了钱,推门出去。
雨还没停。
他撑开伞,拎着满满一袋甜的,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刚才那点闷气,好像被袋子里的奶油和糖味冲淡了一些。
他咬了一口蛋挞,酥皮掉了一点在袋子里,烫得直呵气。
不过那个背影,还是有点眼熟。
他边走边嚼,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
路过桥头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停,把最后一口蛋挞咽下去,拍了拍手,重新撑稳伞。
沿着河岸慢慢走。
雨势小了些,变成濛濛的细雾,沾在伞面上也不怎么滴,只把整条巷子染得更青更润。
他刚咬完蛋挞,指尖还有点黏,正想找地方擦一擦,前面桥头旁忽然有人喊他。
“怀稚。”
他抬头。
沈裕白站在桥头那棵老柳树底下,撑着把素色的伞,穿了身裁剪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微敞,袖口随意挽了一折,底下是条深色长裤。
伞沿压得低,可他往那儿一站,身姿笔挺,肩线利落,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倒像是给他整个人描了道边。
“好巧。”沈裕白笑着朝他走来。
走到他跟前,很自然地把自己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替他挡住斜飘过来的雨丝。
宋怀稚回过神,笑了一下:“确实挺巧的,你这也是去茶馆?”
“对。”沈裕白点头:“昨天说书先生留了个扣子,今天得去听个结果。”
宋怀稚被他这话逗笑:“你还怪捧场的。”
“那当然。”沈裕白偏头看了眼他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纸袋,眉梢微挑,“买了不少。”
“嗯,心情不太好,报复性消费。”宋怀稚说得坦然,也没遮掩。
沈裕白没追问为什么心情不好,只点了点头,语气很温和:“那正好,分我一块,我帮你分担点坏心情。”
宋怀稚斜他一眼:“分摊心情就算了,但甜品确实能分你几个。”
“那我就先提前谢谢你喽。”
“不客气。”
两人并肩往茶馆走。伞挨着伞,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沈裕白个子高些,走在外侧,总不着痕迹地把他往巷子内侧带,好让来往的自行车和挑担的人不会蹭到他。
到了茶馆门口,沈裕白先收了伞,搁在门边,又顺手接过宋怀稚手里的伞,一起插进竹篓里。
宋怀稚拎着甜品袋进去,老板娘已经笑着招呼了,照旧是那张靠窗的位置。
两人坐下,茶端上来,糕点也照例多搁了两块。
沈裕白看着他把甜品袋搁在桌角,问:“现在吃,还是听完再吃?”
宋怀稚想了想,拆开盒子,拿了一块栗子蛋糕出来,推到他面前。
“先堵上你的嘴。”
沈裕白笑了,接过去,用小叉子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吃得很斯文。
宋怀稚自己留了块抹茶的,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刚才那点闷气,总算被压下去了。
醒木响了一声,说书先生上场。
两人不约而同收了话头,各自端起茶盏,转向台上。
窗外雨雾蒙蒙,河面上偶尔有乌篷船慢悠悠划过,船头挂着一盏小灯,在雨里晕开一团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