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话结束,醒木收声。
满堂茶客松散下来,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沈裕白把最后一口栗子蛋糕吃完,叉子搁回碟边,转头看宋怀稚。
那人茶盏还捧在手里,眼睛望着台上,嘴角带着点没散尽的笑意,显然听得挺入神。
“说书先生今天留的扣子不错。”沈裕白开口,语气随意:“白玉堂那脾气,下一回准得吃亏。”
宋怀稚回过神,斜了他一眼:“你倒像比他还急。”
“我替你急。”沈裕白笑:“看你听得眼睛都不眨,替你操心下回能不能接上。”
宋怀稚被他逗得没忍住笑出声,拿茶盏挡了一下嘴:“你这话说的,我像是来听说书还是来被你打趣的。”
“都有。”
沈裕白说得坦荡,又给他添了半盏茶,“今天心情不好,我总得找补回来点。”
宋怀稚看了他一眼,没再回嘴,低头喝了口茶。
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他确实觉得心情松了些,这人说话分寸拿捏得太好,玩笑开到一半就收,让人舒服。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哇塞!这茶馆还开着呢,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它都在!”
声音清亮,带着点惊喜,像刚从雨里跑进来,还喘着气。
柜台后的老板娘立刻探出头,笑着搭腔:“哎哟,是小卓啊,多少年没见了,都长这么大了!”
陈卓跟着笑,应声:“是吧晴姨,我也觉得好久没见您了。”
说完,朝身后喊了一句:“冉舟!我跟你说,这个茶馆可有段历史了,我小时候我外婆天天带我来。”
宋怀稚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冉舟?
他下意识抬起眼,朝门口看去。
可门口被半开的木格窗和几把撑开的伞挡着,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还没看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无奈的熟稔,像在打圆场:“这一看就是本地人才能发现的神仙小店。”
那个声音。
宋怀稚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茶盏还举在嘴边,他却忘了喝,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呼吸都轻了半拍。
林冉舟。
他不用看脸就确认了。
他第一反应是躲。
可往哪儿躲?茶馆就这么大,靠窗的位置一览无余。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想把自己缩进窗边的阴影里。
而就在他偏头的那一瞬,沈裕白恰好动了一下。
他像是要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身子微微前倾,肩膀和手臂很自然地横过来,挡住了宋怀稚望向门口的那道视线。
宋怀稚来不及细想,只觉眼前一暗,门外的光景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慢慢把茶盏放下来,手指有点发凉。
沈裕白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这才偏头看他,语气如常:“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宋怀稚喉咙动了动,隔了一拍才说:“没事。茶有点凉了。”
沈裕白没追问,只抬手叫了声服务员:“再添一壶热的。”
门口那几个人没在楼下停留,被老板娘笑盈盈地引着往二楼去了。
木楼梯咯吱咯吱响了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升高,最后落在头顶那层,隔着一道楼板,模糊成一片含混的热闹。
宋怀稚这才慢慢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
台上说书人早下去了,满堂茶客该散的散,该聊的聊,只有靠窗这一桌还安安静静。
他忽的觉得这茶馆太吵了,每一个声音都像在往他耳朵里钻。
“我先回了。”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一推。
沈裕白抬头看他,没拦,只是问:“不听了?”
“不太舒服。”宋怀稚扯了个借口,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沈裕白没戳破,也站起来,语气还是温的:“既然不听了,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坐船听雨声,河上有条乌篷船,我认识船家,这个点正好没人。”
宋怀稚摇头。
“我想回去。”
沈裕白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那路上慢点,雨还在下。”
宋怀稚点头,拎起那袋没吃完的甜品,撑开伞出了门。
沈裕白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才慢慢收回视线,回到桌边坐下。
他倒了杯新茶,低头看着杯里的浮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楼靠窗的位置,林冉舟正斜倚在窗框边,百无聊赖地看楼下河面。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把他的视线隔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巷口扫过,却忽然顿住了。
一个撑黑伞的背影,正往桥那头走。
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式马褂,步子很快,伞压得低,几乎遮住了整个后颈。
可那身形、那走路的节奏,怎么看怎么熟。
林冉舟皱起眉。
转身就往楼下走。
楼梯窄,他三步并作两步,险些跟一个端茶上来的伙计撞上。
宋怀稚走得已经很快了。
他心里慌慌的,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胡乱翻搅。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走,只是觉得不想和过去的那些人再扯上关系。
麻烦。
他现在好不容易过上一段安生日子,每天听书画画、看看池塘里的鱼,不想再被谁拎回那种没完没了的纠缠里去。
穿过石桥,拐进巷子,家门就在前面了。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水,越来越近。
“你好!”
有人喊了一声。
宋怀稚像没听见,步子更快了。
他走到门口,伸手按上指纹锁,锁芯弹开,他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咔哒一声落锁。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两秒。
门外,林冉舟站在台阶下,抬手正要敲,身后忽然有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拦住他的胳膊。
“哎哎哎——你干什么?”
是他的舍友陈卓,跑得脸都红了,拽着他不撒手。
林冉舟皱眉:“我好像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别别别!”陈卓赶紧压低声音,连拉带拽把他往巷子外拖,“这条巷子你随便逛,可只有这栋房子不能碰,千万别敲门。”
林冉舟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眉头越拧越紧。
“为什么?”
陈卓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把他拉到巷口拐角,凑到他耳边说:“这房子,是个大人物买下来的,镇上的人都知道,没人敢碰。”
林冉舟没说话。
他发的那些消息没人回,电话从一开始的无人接听到后面根本打不通。
原本都计划好了的。
结果就这样收场。
他尤其不甘心,结果却在这偏远的小镇碰到,怎么能让他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