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稚关上门时,手还在微微发颤。
管家正站在门廊下,见他收伞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伞骨上雨水还没抖干净就往篓里塞,便顺势把伞接了过去。
再抬眼一看,宋怀稚胸口起伏得有些急,鬓角沾着细碎的雨雾,脸色也比出门时白了一层。
“宋先生,您没事吧?”管家问。
宋怀稚摆了摆手,嗓子有点紧:“没事。”
他没多解释,换了鞋,径直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像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午饭好了叫我。”
管家应了声:“好”,站在楼梯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门合上,才慢慢收回目光。
脸色霎时沉下来。
没有方才那副温和恭敬,眉头轻轻拧起。
直接拨通镇上眼线的电话。
对方回得很快,说今天有游客从南边进来,几男几女,看着像放暑假的学生,其中有人一路跟到了宋先生回家那条巷子。
还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被同伴拉走了。
管家问:“叫什么,长什么样。”
对方报了描述:“年轻男生,瘦高个,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在茶馆二楼靠窗站过一阵,后来下楼追出来,一路追到家门口。”
管家听完,没再追问,只让眼线继续盯着,挂断电话。
这才进了储藏间。
拨通号码。
他原话汇报,把同学、跟随、宋怀稚的神情都说了,最后补了一句:“看宋先生的样子,不是很愿意见,而且宋先生现在入睡更加困难了。”
电话那头的人安静了几秒。
传来声叹气。
“看他自己是怎么想的,必要时出手。”
管家应了声:“是”。
午饭时,宋怀稚下来了。
他换了件宽松的居家上衣,头发半干不干,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可眼底还压着一点没散尽的疲惫。
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菜,像想起什么,抬头看管家。
“这两天我打算宅在家,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
管家躬了躬身,神色如常。
“好的,宋先生。”
宋怀稚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再没提别的。
窗外雨还没停,檐下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落,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响。
他把那碗汤慢慢喝完,才放下碗筷,上楼去了。
下午的雨小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瓦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宋怀稚睡得并不沉,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旧事,一会儿是学校走廊,一会儿是机场登机口,一会儿又是谁在身后喊他名字。
门铃响的时候,他猛地从梦里惊醒,心跳得厉害,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才慢慢坐起来。
楼下,管家已经走到门口。
门一开,外面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年轻男生瘦高个,撑着把伞,手里拎着果篮和一只包装精致的盒子,脸上带着很得体的笑。
后面那个矮一些,低着头,有点局促。
“您好。”林冉舟开口,语气礼貌,措辞也挑得周全。
“冒昧打扰了。我今天在镇上好像看见一位老同学,就住在这附近。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一下,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姓宋的先生?”
管家站在门内,面上是惯常的温和神色,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有接他手里的东西。
“您认错人了。”他说,语气客气而平稳:“这里没有姓宋的住户。”
林冉舟没有立刻退,也没露出被拒的尴尬。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管家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往里看了一眼。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什么也看不清。
“是吗。”他笑了一下,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得体。
“那可能真是我看错了。不过还是麻烦您,如果之后有姓宋的先生搬来,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这是我一点心意,就当是……打扰的赔礼。”
他把果篮往前递了递。
管家没有接。
“您的好意心领了,但我确实帮不上忙。您请回吧。”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门在两人面前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落锁,干净利落。
门外,林冉舟站在原地。
陈卓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压着嗓子说:“走吧走吧,肯定看错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全国那么大,他偏偏在这个镇上?”
林冉舟没动。
他慢慢收回视线,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住。
“等等。”
陈卓抬头:“怎么了?”
林冉舟站定在青石板路上,眉头一点点拧起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被点亮了。
“我追他的时候,是从茶馆跟出来的。”他语速快了些:“那茶馆老板娘肯定认识他!”
陈卓一愣:“你要回去问?”
林冉舟已经转了身,朝茶馆方向迈步,想了想又迈回来,叫他:“你不是还跟老板娘认识吗!快快快跟我一起去!”
陈卓叹气。
但还是迈步跟上。
两人迈进茶馆的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陈卓跟在后面,还在碎碎念:“我跟你讲,我晴姨嘴都严得很,不会随随便便把客人底细告诉你……”
林冉舟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脸上挂上那副平时哄长辈惯了的温和笑容。
“晴姨。”他喊得亲。
老板娘从账本上抬起头,认出是他,笑了一声:“哟,是小卓啊。”
“晴姨好。”陈卓打招呼。
旁边林冉舟很自然接上话题:“晴姨,我们要两份糕点一壶茶。”
“好嘞,随便坐。”
但林冉舟却没有动,将钱付了之后,才出声:
“晴姨,我们想跟您打听个人。今天下午我好像碰见一个老同学,坐窗边那桌的,穿件月白褂子,长得挺清秀,年纪跟我差不多。您认识吗?”
老板娘看了林冉舟一眼,笑容不减,客套到:“来我这儿的都是客,我哪能个个都熟啊。”
“您肯定知道。”林冉舟笑,语气不讨人嫌,反倒像撒娇:
“他跟您打招呼来着,看得出常来。”
老板娘被他磨得没法,叹了口气,手里的笔搁下:
“行行行,那孩子确实常来。不过人挺安静的,每回就坐那个位置,一坐就是一上午,喝完茶听完书就走,不多话,也不招人。”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眼往窗边一看,扬了扬下巴:
“喏,你要问,问那位去。小沈跟他最熟。”
林冉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靠窗那张老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浅灰外套,白衬衫,正低头翻着桌上那本翻旧了的说书册子。
桌角搁着一碟没吃完的糕点,茶还冒着热气。
沈裕白也恰好抬起了头。
两个人隔了大半个茶馆对上了视线。
林冉舟没犹豫,抬脚走了过去。
沈裕白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他走近,直到林冉舟在桌边停下。
“你好。”林冉舟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冒昧打扰。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宋怀稚?”
沈裕白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笑了下,不疾不徐。
“你是谁?”
———
巷子深处,白墙黑瓦的小院里。
宋怀稚捂着心口坐在二楼窗边的软椅上。
从醒过来起,他这颗心就一直跳得不对劲,他伸手按在左胸,却丝毫没有得到慰藉。
还是别出什么乱子了。
他现在只想过这种悠闲的生活。
躺椅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宋怀稚叹气。
说实话。
他不是很想麻烦管家或者王妈,毕竟这些人终究不是他的人。
思及此。
他坐起身。
想起之前在暗网联系的S,也不知道有没有X的消息,这些能拿真金白银买来的安全感,比什么都让他更踏实。
站起身。
走到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