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明雇了一辆小货车,拉着两人往海淀方向走去。
要说这时代发展的快慢,还是要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谁知道仅仅是十几二十年后,这看上去有些荒凉的郊外竟会变成无数家长争先抢购的学区房。
一路上通过闲聊得知,老头姓陈祖上曾经做过地主,后期田地被分给农民的时候,他积极配合就也没落得什么凄惨的下场。
老陈头儿的家,就在离后来的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不远的地方。
他们家明显比其他的民房要高出一大截,虽然院子有些破败了,但隐约还能看出当年恢弘的气势。
老陈头儿推开大门:
“小心脚底下门槛儿。”
早些年的大宅门都有着非常高的门槛,这门槛一是为了堵住门缝,能遮风挡雨。冬天的西北风往往很硬,有这一道门槛,就能使院子里暖和不少。
二是能防蛇虫鼠蚁,也能保护门板不会受潮,减少磕碰。
“早些年我们家的院子足足有四进,现在也就只剩这一点了。”
老陈头儿的院子只有40多平米,还有三间北房和两间南房。
院落里的门窗已经有些破旧,但从上边繁杂的花纹还是能看出来院主人曾经的财力。
“您这院现在住几口人啊?”
韩春明在院落里四处张望了几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孩子们都进城了,现在就我们老两口住这。”
“是,现在年轻人都削尖脑袋想进城工作,谁还愿回这破农村呢。”
老陈头满脸的赞同:
“就是说呢,也不知道那城里有什么好,铁了心就得去。我们老两口时不时还得坐车进城去给他们看孩子,别提多折腾了。”
“那可是够麻烦的,怎么没在城里买套宅子?”
“你别跟这说笑话了,城里那宅子多贵啊。我那俩儿子加一块都匀不出一间屋子,我们两口子进城都得分开住。”
韩春明走到正对着大门的影壁墙,伸手敲了敲。
这影壁墙跟他见过其他的影壁墙有所不同,其他的墙主要是防止打开大门能看见院内的场景,基本上都是薄薄的一层。
可这个影壁墙,足足有30多公分厚。伸手一敲,里面还是实心的。
“我说爷们,您家当初可真够有钱的,连影壁墙都建这么厚。”
老陈头听了还有些骄傲:
“那是,当年在五道口这一块,谁不知道我们陈家。要搁以前,外边这些地,那全是我们家的。可惜现在没落喽~”
“您要不嫌弃,我上屋里转转成吗?”
老陈头一挥手:
“随便转,我们老两口现在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看上哪个你就直接开价。”
韩春明走进了正房屋,一进屋就能看出来,房主是个不太勤快的人。
一方不大的八仙桌上,满满当当堆满了杂物,两把官帽椅也有些脱了漆。
左右两间北房都是卧室,有一间屋子里盘了火炕,另一间屋子则放了一张上面带架子的木质大床。
韩春明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屋子里的家具跟他今天带你去的柜子一样,都是清中期的代表作。
看样子和新旧程度应该都是同一批购入的。
“您这卧室里可缺个柜子。”
韩春明简单转完了,没有多留,直接走出了屋。古玩行就这样,韩春明但凡要是此时表露出一点感兴趣的模样,这老陈头儿一准就给加价。
“那柜子早卖了不是。”
韩春明故作惋惜地说:
“您卖早了,我一看就知道您屋里这些东西都是成套的。要能凑齐,我还能给您个高价,要凑不齐,咱就只能一件说一件了。”
老陈头明显不上当:
“你先出价我听听,大不了咱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又不非得今天就给他卖了。”
韩春明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但表面上却没显露出来。
“那也只能这样了,您看这样。您屋里那张架子床我给您45,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算您20。再加上刚才那俩柜子,一共给您80块钱。”
“80?这也太少了点吧,就这些东西,放原先可不少值银子。”
“您也知道那是原先,您再看看屋里这些家具,破的破旧的旧,还不成套。我这回去没准都得砸手里。”
老陈头有些不高兴:
“那咱就拉倒吧,我不卖了,你也甭买了。”
韩春明没急着走,但也没劝他,只是自顾自地说:
“你们家老伴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啊。”
“我们家老伴身体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可怜您老两口儿啊,这么大年龄了,还得天天坐车上城里去看孩子。我看屋里的瓶瓶罐罐可不少,这些年光治病也没少花钱吧。”
老陈头似乎是被说中了软肋,叹气道:
“是啊,你大妈还是年轻那阵干农活留下的病根。本来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没下过什么力气,猛地干了几年活,落了一身的病。”
“您两个儿子在城里哪儿工作啊?”
“我们家老大在拖拉机厂,老二在五金厂,都是工人。”
韩春明惊讶道:
“那可真不错啊,都是市里的重点企业,工资指定少不了。”
“工资还行,两个儿子都挺争气,从找工作到结婚,我们老两口基本上没操心。就是他们都得工作,家里孩子没人看,我们老两口就两地分居了。”
韩春明靠着影壁墙坐了下来。
“您两口子这辈子可真够不容易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了一辈子,最后还得为了孩子分开。”
老陈头自顾自地卷了一根旱烟,点燃以后,吐出长长的一口烟气。
“没辙,我已经认了。能活多大岁数就算多大岁数。到最后我们老两口儿能埋一块就行了。”
韩春明见自己把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了,小声说道:
“我在城里有两间屋子闲着,面积可能比您这小点,可您两口子住绝对没问题。您要不嫌弃,咱今天就把房换一下。”
老陈头皱起了眉头,吃不准韩春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拿城里的房子换我郊外的房子,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不瞒您说,我妈早就跟我说过,她就想找这么一个小院,自己种种菜,养养鸡。但城里哪有这条件,我还是看听您说您老伴的事才想起来的。”
老陈头依然将信将疑:
“我们老两口可就这一套院子,要是去了城里让人撵出来,那就得睡大街了。”
韩春明趁热打铁道:
“那不能。您要同意,咱喊上街道办和居委会的一块做个见证,直接白纸黑字地写上,那您还不放心吗。”
老陈头有些动心,但天上掉馅儿饼的事,他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
“这…我得跟我老伴和孩子们商量商量。”
“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正好今天货车我都顾来了,您干脆把您家的衣服被窝什么的一打包,晚上就在城里住下了。”
“这太着急了吧,我今天就出门卖个柜子,怎么把自己家还给卖了。”
“遇见我那是您的幸运,实话跟您说,我一半是为了我妈以后在乡下住,另一半纯是被您两口子感动了。什么叫老伴啊,在一块那才叫伴呢。您想想您老伴要知道在城里安家,那得多高兴。”
老陈头一咬牙,恶狠狠的说:
“行,那就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