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是赵建国存了一点私心,专门跟宋文涛提的,眼下驻企专员这副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现在还处在初期,很多工作只是开了个头,但一旦正式推开,动了各部门的蛋糕,他身上的压力会成倍增加,借着欧尚集团的嘴把这件事提出来,县里就有了推动的理由,他也能借着这股东风,把制度尽快铺开。
杜海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尽快跟隋县长汇报,争取尽早推动,欧尚是大项目,既然提了,咱们就得拿出诚意来。”
他又说了几件事,包括周明远那家木材深加工企业的政策落地、职工大学订单式培训的对接、以及后续上下游配套企业的招引思路,杜海听得很仔细,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等他说完,杜海放下笔,语气感慨:“建国,你来翠山县不到一个月,招商局面就有了这么大的起色,欧尚落地,加上那个四千万的加工厂,今年的任务不光能完成,还能超额,年底市里开经济工作会,翠山县终于不用坐冷板凳了。”
他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只是说:“杜县长,还有件事,欧尚入驻之后,我建议把驻企专员的范围从外来企业扩大到重点本地企业,一并纳入服务范围,这样既能稳住新来的,也能留住本地的,不然的话,欧尚的示范效应反而会让本地企业觉得政府偏心,心里有怨气,以后工作不好做。”
杜海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这件事你也拿个方案出来,到时候一并上会研究。”
他应下,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杜海把他送到门口,叮嘱他好好养伤,有事随时打电话。
赵建国回到局里,走廊里静悄悄的,几个科室的门半掩着,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坐了没两分钟,先把刘仁伟叫了过来。
“老刘,下周欧尚集团要过来签正式协议,县里很重视,签约仪式由县政府办公室主导,但一些具体工作还需要咱们局配合。”赵建国靠在椅背上,腰后垫着个软枕,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按了按腰侧:“你跟政府办那边对接一下,把签约仪式的流程、参会人员、场地布置这些事落实到位,别到时候出岔子。”
刘仁伟连声答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犹豫了一下又问道:“赵局,签约仪式的方案要不要先拿给您过目?”
“先跟政府办那边碰,他们对这个有经验,你跟着跑就行,关键环节跟我通个气。”他摆了摆手。
刘仁伟点头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拿起座机拨了林玉的分机,让她过来。
林玉来得很快,手里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疲了不少,进来坐下,翻开文件夹,不用赵建国问,就开始汇报过去一周的工作情况。
驻企专员的事,林玉说,在完成企业问题搜集之后,他们整理了一份问题清单,按照行业和类别分了类,分别发函给相关的职能部门,希望对方就企业反映的问题给出反馈和处理意见,函件发出去到现在,大多数部门没有回复,有几个倒是回了,但态度很敷衍,基本就是一句“已收悉,将按程序办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工商局倒是正经回了函,林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看。
工商局的回复写得很正式,说函件已经收到,工商局始终坚持正规执法,对于检查和罚款开具都有自己的流程和制度,如果有问题,请招商局举证,他们可以改进。
他看完,把函件放在桌上,没急着说话,心里清楚,这些部门检查和开罚单,自然是有流程和依据的。他们要整改推进的,不是让工商局取消检查、停止罚款,那不现实,要改的是,可开可不开的检查尽量别开,可罚可不罚的罚款尽量别罚,同时减少检查频率,给企业营造一个相对宽松的营商环境,但工商局这个回复,明显是在打太极,看着客气,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往整改的方向靠。
问题是,工商局和招商局是平行部门,招商局对他们只有建议权,没有指导权,工商局不配合,招商局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件事只靠招商局自己推,推不动,必须县里出面,从上面压才行。
“好,我知道了。”他点点头:“其他呢?”
林玉又翻了一页,说红暖家具厂在赵建国外出的这一个星期里,又被检查了两次,开了两张罚单,一张一千二,一张八百,加起来两千,林玉说她过去协调过,但对方根本不给面子,坚持要开,陈老板那边倒是没说什么,两张单子都交了,不过前天直播科普的时候,主播就把这两张单子拿出来说了,直播间里有人截了图发到网上,虽然还没形成大范围传播,但趋势不太对。
他再次点头,没打断她。
林玉合上文件夹,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赵局,还有件事,前两天野林种植的那些工人又闹事了。”
听到野林种植的工人又闹事了,他不由的挑了下眉:“还没解决?”
“上次为了尽快平息情绪,让他们让开通道,县里紧急调了几万块发给他们,但大部分钱都还没到位,县里让咱们局解决,薛局过去处理了,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回来也没听说后续,不过那些人倒是散了。”
他点了点头:“解决了就行。”沉吟了一下,正要跟林玉交代下一步的工作,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郭翠山推门进来,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站在门口说道:“赵局,薛局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看了郭翠山一眼,说:“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郭翠山点点头,退了出去。
他转向林玉,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林玉,你这样,回去之后把驻企专员这一个月的情况汇总一下,问题清单、部门回复、协调进展,全部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方案,不要光写问题,要把建议也写进去,重点是哪些事招商局能自己办,哪些事必须县里出面才能办,写好了给我,我来跟县里汇报。”
林玉答应一声,抱着文件夹出去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腰上吃不住劲,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是有点拖,慢慢走到薛大勇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薛大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没等薛大勇招呼,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了。
薛大勇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看材料,过了几秒,才淡淡开口:“建国,之前你走的时候,本来是把红暖家具厂的协调工作安排给你的,因为你外出,我暂时先管了一周,目前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现在你既然回来了,这担子还是你挑起来吧,我明天也要外出几天,跟企业对接。”
他闻言,心里冷笑了一声,谈得差不多了?分明是拿红暖家具厂没办法,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他淡淡说道:“薛局,这件事恐怕我有心无力,这次在京华市被几个混混打伤了,这件事已经给杜副县长汇报过了,脊椎骨裂,压迫神经,正常工作都难以坚持,还需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才行。”
薛大勇皱皱眉,放下手里的材料,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建国,那边我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也不用你出面,叫刘仁伟或者谁再去接洽几次就可以了,你只要远程指挥就行,不耽误你正常治疗。”
他还想再说,薛大勇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下午的飞机,现在要去收拾东西了,你先回去吧。”
他看着薛大勇那副急着抽身的模样,心里门清,薛大勇这是铁了心要把红暖家具厂甩给他,自己跑去外面躲清闲,淡淡一笑,既然薛大勇这么说了,那行,他说道:“薛局,既然您这么定了,那这样,您看谁对这项工作了解比较透彻、进度比较明了,让他协助我一下,避免我不了解具体情况,出了岔子,不好给县领导汇报。”
薛大勇眉头皱得更紧了,知道赵建国这话的意思,这个人一旦答应协助,那就是背锅的,一旦赵建国谈不下来,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差错,那就是这个人的问题,是他没说清具体情况,是他没做好工作,给了错误信息,薛大勇本想随便指派一个人,但转念一想,这件事实在太棘手,县领导已经批评了好几次了,他急着从这里抽身,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让郭翠山协助你吧。”薛大勇说。
他微微一笑,站起身:“好,谢谢薛局,薛局慢走,我现在就让郭翠山跟我对接一下协调进展,争取尽快解决问题。”
薛大勇点点头,沉着脸拿起包,快步走了出去。
赵建国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郭翠山叫了过来,郭翠山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迟疑,脸上那点笑也挂不住了,他把薛大勇的指示传达了一遍,郭翠山听完,脸色不由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慌张地说道:“赵局,关于这个进展情况,我也知道得不清楚啊,这,这个……”
他淡淡笑道:“既然你不清楚,不行你给薛局请示一下,换个清楚的过来?”
郭翠山连连点头,嘴里说着“我现在跟薛局汇报一下”,转身就退了出去,过了十几分钟,郭翠山又走了进来,比刚才出去的时候脸色更差,哭丧着一张脸,低声说道:“赵局,薛局让我协助您。”
他微微一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紧不慢:“那好,你把现在的情况跟我详细汇报一下吧,不要有遗漏,否则的话,万一我决策失误,对于咱们翠山县和咱们招商局就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郭翠山脸色再次一变。
赵建国这话说得很清楚,你最好事无巨细全部说清楚,要不然,那个背锅的就是你,但是,“清楚”要有多清楚?这根本没有一个量化指标,说得再清楚,只要出现了纰漏,那这个锅就是他郭翠山的,可事到如今,他也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一五一十地解释起来。
过去一周,他们先后跟红暖家具厂对接了四次,前两次,郭翠山带着人过去,连陈建明的面都没见到,厂里的人说陈总不在,问什么时候回来,对方也说不知道,郭翠山留了话,让陈建明回来之后联系他们,结果两天过去,电话都没响一下。
第三次,薛大勇亲自出面了,郭翠山说,那天薛局带着他去了厂里,陈建明总算露了面,但态度很冷淡,把两人带到办公室,倒了杯水,就坐在对面等着他们开口,薛大勇把来意说了,希望红暖家具厂能终止关于罚单的直播,把之前发布的相关内容下架,从而平息舆论。
陈建明听完,当场就回绝了,理由跟之前说的一样,他们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涉及过激言论,纯属科普直播,没有义务停播。
薛大勇又劝了一阵,说县里可以帮着协调各部门审核过去的罚单,如果有违规的可以撤销、可以退钱。陈建明还是不松口,说不是钱的事,就说他们做的是正常的内容,凭什么要停,那次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薛大勇嘴皮子都磨薄了,陈建明始终没松口。
第四次,郭翠山自己去的,刚进办公室,陈建明就说有急事要走,连凳子都没让他坐热,人就没影了,之后就拖到了今天,再没联系上。
郭翠山说完,合上笔记本,看着赵建国。
赵建国挑挑眉:“郭主任,你说得不对吧,薛局不是说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吗?咱们只要顺着再谈一下就可以了吗?”
郭翠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当着赵建国的面说薛大勇撒谎,那等于打薛大勇的脸,憋了半天,挤出来一句:“可能……薛局私底下已经跟对方谈得差不多了吧。”
赵建国点点头,想了一下说道:“那既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郭主任,你今天下午过去再找对方谈谈,看还有什么没解决的小问题,我给你权限,尽快解决就行。”
郭翠山脸色一下子涨红了,他过去?他过去恐怕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可刚才自己顺着话说了“薛局谈得差不多了”,现在再说不行,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嘴唇动了动,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着郭翠山,一脸诧异地问道:“怎么了,郭主任,还有什么困难吗?”
郭翠山咬了咬牙,说道:“赵局,我过去恐怕级别不够,对方不肯见面。”
他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那行,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说着,他掏出手机,翻出陈建明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陈建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几分爽利:“赵局,听说你出去了,回来了?”
他笑道:“陈老板,昨天刚回来,这不,听说咱们厂那边有点事,薛局已经跟你沟通得差不多了,这样,我下午叫我们这里的郭主任过去再跟你沟通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咱们就尽快把事给定了,你看怎么样?”
陈建明在那头停了一下,笑着说道:“没问题,赵局,你让他来吧。”
他笑道:“成,那我下午让郭主任过去一趟,回头咱们一起坐坐,叙叙旧。”
挂了电话,赵建国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郭翠山:“郭主任,电话我已经打过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郭翠山稍稍松了口气,站起来说道:“赵局,那我下午过去一趟。”
他点点头:“行,郭主任,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做主了,我腰伤疼得厉害,先去医院做康复了。”
郭翠山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等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撑着桌子站起来,拿了外套和钥匙,出门打车去了县医院,康复科的大夫给他做了半个多小时的手法理疗,又教了他几个在床上就能做的拉伸动作,叮嘱他坚持做,别嫌麻烦,他从医院出来,感觉腰上松快了些,腿麻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回到家,他脱了外套,趴在床上,手机调了静音,闭眼眯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在床头柜上震,睁开眼,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郭翠山的来电,已经响了好一会儿,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回去,继续趴着。
没过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还是没接。
接连震了三四回,终于停了,过了片刻,消息提示音响了,一条接一条地弹进来,他侧过身,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微信,郭翠山的消息挤满了屏幕。
“赵局,不好了!”
“陈老板大发雷霆,把我骂了一顿,说咱们都是披着羊皮的狼,说咱们吃人不吐骨头,说咱们既然能罚款,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说句公道话。”
“陈老板还说,当初是招商局的老领导把他招过来的,但是当初落地的时候,咱们局承诺的政策和东西都没兑现,现在还天天罚款!”
“赵局,陈老板越说越激动,还说要撤资,让干活的工人停工,还要去市里和省里告咱们!”
“赵局,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他一条一条看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平了下去,把手机放回床头,翻了个身,继续趴着,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拿起手机,给郭翠山回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郭翠山的声音就急吼吼地传过来:“赵局!你可算回电话了!这边……”
赵建国没等他说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郭翠山,你是怎么搞的?我上午亲自给陈老板打的电话,当面跟你说的,让你过去一趟,把问题解决了,你倒好,过去一趟没解决问题,反而把人给激怒了!陈老板要撤资,要停工,要去告咱们,这就是你办的事?”
郭翠山在那头急了,声音都变了调:“赵局,你听我解释,我没说什么过激的话,是陈老板他……”
“行了!”他打断郭翠山,语气严厉:“我现在过去一趟,你先在那儿稳住,别让陈老板走了,要是人走了,这事我拿你是问。”
“好好好,赵局,我在这儿等着,你快点来。”郭翠山连声答应。
他挂了电话,撑着床慢慢坐起来,穿上外套,出门打了辆车,直奔红暖家具厂。
来到红暖家具厂门口时,郭翠山正站在大门一侧,伸着脖子往路上张望,脸上灰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一看到他从车上下来,像见了救星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慌张的说道:“赵局,您可算来了!陈老板正让工人收拾东西准备撤走呢,我……我怎么说也拦不住啊!”
他停下脚步,脸色一沉:“瞧你干的好事!薛局都已经谈好的事情,竟然让你弄成这样,我看你怎么跟薛局交代!陈老板撤资了,我看你怎么跟县里交代!要是陈老板撤资了,我看你这个主任也别当了!”
郭翠山脸色唰地白了,他今年五十出头,在招商局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才坐到办公室主任这个位子上,眼瞅着再过几年就能安稳退休,拿一份体面的退休金,要是现在被撤了职,这半辈子的努力就全打了水漂,哭丧着脸慌忙解释:“赵局,不是我,我来到这里,还没说两句话,陈老板突然就大发雷霆,说咱们欺负人,说他当初就要撤资,是咱们死皮赖脸求他留下来,他现在留下来,又今天罚一下,明天查一下!答应他的事全是放屁!”
他越说越委屈,摊着手,满脸憋屈,他确实没说几句话,进门才开口,陈建明就拍了桌子,这锅砸下来,真是从天而降。
赵建国怒道:“你要是没乱说,薛局谈好的事怎么可能一下子就黄了,还把陈老板气得要撤资走人?郭翠山,别在这里跟我狡辩,你等着县里的处罚吧!”说完,他大步朝厂区里走去。
郭翠山站在后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清楚,这回不管最后怎么处理,他都是替薛大勇背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