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翠山跟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的,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满脑子想的都是辞职的事,想的是薛大勇回来之后会怎么收拾他,想的是自己这大半辈子就这么完了,走到县政府台阶下面,没留神赵建国突然停了脚步,他一头撞上去,鼻梁磕在赵建国后背上,疼得他“哎呦”一声,连退两步,嘴里慌忙说道:“赵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赵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郭翠山此刻的模样确实狼狈,额头上还带着刚才冒出来的冷汗,脸色灰白,眼神躲闪,嘴角抽动着,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他淡淡笑了一声:“郭翠山,得罪了薛局,想过以后怎么在局里立足吗?”
说完,他转身朝前走了,腰上带着伤,走路的姿势略微有些僵。
郭翠山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赵建国的背影,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最深处,生疼,感觉今天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好端端的,自己怎么就惹怒了陈建明?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啊,好端端的,自己怎么就被逼着要辞退了?好端端的,自己怎么就出卖了薛局?自己明明是薛局的心腹,跟了他一年,跑前跑后,没功劳也有苦劳……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突然间,他身子一震。
一个念头从脑子最底下浮了上来,让他背后瞬间冒起一阵阵寒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梳理。
薛局急着推卸责任,让赵建国接盘,赵建国要求薛局安排一个熟悉情况的人协助,自己被推了出去。然后,自己过去谈判,陈建明突然炸锅,要撤资,自己一步步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当着杜县长的面,把薛大勇的老底全掀了。
这难道都只是巧合?是自己运气差?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从薛大勇把自己推出去的那一刻起,赵建国恐怕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切,赵建国想逼他背叛薛大勇,刚才那句话,不是嘲讽他,是在点他,以后他郭翠山在招商局再也没有靠山了,薛大勇回来,绝对会想方设法把他这个叛徒收拾掉,他想继续在招商局立足,就必须要重新找一个靠山。
这个靠山是谁?还用说吗?不可能是钱毅,钱毅跟薛大勇穿一条裤子的,只能是他赵建国。
郭翠山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阵发寒,如果这些都是赵建国一手策划的,那这个年轻人城府也太深了。他又想起之前的事,欧尚集团来考察那天,赵建国就指出过他们悬挂横幅不合适,结果呢?果然就因为横幅的事被野林种植的工人给堵了路,还有刘仁伟违规吃喝,纪检的处罚决定都已经到局里了,就差开会宣布,结果赵建国愣是给挡回去了,还让杜海亲自来局里给刘仁伟站台。
有心机,有手段,有政治智慧。有能力,有担当,能替手下扛事。
当初赵建国刚来局里,就为了刘仁伟直接硬刚薛大勇,如果自己投靠赵建国,赵建国是不是也会像对刘仁伟那样对自己?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他唯一的出路,越想越觉得薛大勇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是赵建国的对手,自己尽早投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到这里,他眼神渐渐坚定起来,眼看着赵建国已经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局里方向去了,急忙也拦了一辆,钻进去,对司机说了句:“招商局。”
赵建国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来,腰上就传来一阵钝痛,牵扯着左腿都有些发酸,伸手按着腰侧,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买个护腰带上,又觉得那玩意儿太累赘,戴上了走路做事都不方便,想想还是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想起昨天周清晏说带母亲去市里检查的事,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拿起手机翻出周清晏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正响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他抬眼一看,郭翠山推开门,站在门口,脸上挤出一丝笑,见他正在打电话,连忙又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手机接通了,周清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急忙问道:“清晏,咱妈检查完了吗?结果怎么样?”
周清晏说道:“验了血,做了核磁和胃肠镜,取了病理,病理结果就算加急也要明天才能出来,不过核磁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不由的用力了些,身子也不由的直起来:“结果怎么样?”
周清晏声音低了下去:“不太乐观。”
他心里一沉,声音都变了调:“昨天不是说大概率没有问题吗?”
周清晏沉声说道:“县医院技术能力还是不行,只看到了腹腔内的肿瘤,没有做胃肠镜,胃肠镜发现妈可能是肠癌,我问了医生,大概率确诊,中晚期。”
他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晚期?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还能治愈吗?”
周清晏说道:“不确定,等病理结果出来后,还要看扩散情况。”
他坐在椅子上,腰上的疼忽然感觉不到了,整个人都不好了,脑子里只剩下“中晚期”三个字在来回转,缓了两秒,猛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回去。”
“先不要回来。”周清晏沉声拒绝。
“怎么了?”他问。
周清晏说道:“这件事还没跟妈说,爸的意思是先瞒着,如果需要做手术你再回来,你现在刚上任,接二连三地往回跑不合适,另外也容易让妈怀疑,这里有我,你先安心工作。”
他心里堵得难受,急道:“妈病得这么严重,我在这里怎么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