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走进厂区,远远就看见陈建明站在还没封顶的厂房前面,正挥着手冲工人们大声吼:“都给我收拾干净了!把能带走的全都给我装车带走!一根钉子都不能给他们留下!狗日的东西,把我陈建明当什么了?他不让我好过,我绝不能让他们翠山县好过!我要去市里告他们!我要去省里告他们!”
几个工人正把刚搬出来的工具往一辆货车上码,旁边还有人在拆脚手架上的扣件,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材料,水泥袋子被踩得东倒西歪,整个厂区一片兵荒马乱。
他快步走过去,脸上堆起笑,语气诚恳:“陈老板,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我在做治疗呢,听到消息就赶紧过来,刚才在外面已经狠狠批评郭翠山了,发生什么事了,陈老板跟我说说,要是我们的错,我绝不姑息,一定给县里汇报,严惩不贷!”
郭翠山跟在后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陈建明看到他,火气更旺了,一步跨过来,手指头几乎戳到他脸上:“还问我怎么了?我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你怎么不去问问你们的人干什么了?这娘们儿过来就问我,说你给我打了电话,叫我不要再科普了,说我搞这个科普会误导别人!还说我这么大一个老板,何必较真!”
他越说越激动,嗓子都破了音:“我当老板怎么了?我当老板就该当冤大头?就该叫你们不停地罚款?我看她一个娘们,不跟她计较,结果她还说什么我在这里已经投了这么多,现在搞出来这么大动静,对谁都不好!我操嘞,咋的,威胁我?觉得我不敢撤资就敢随便拿捏我了?”
陈建明猛地一挥手,指着厂房方向吼道:“我告诉你们,今天谁来说都不管用!我就走了!我不光要走,我还要把东西全都带走,把这厂房拆个干净,连个钉子都不给你们留!我还要把这件事直播告诉所有人,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翠山县是什么德行,是怎么对待投资人的!”
他转头冲那几个停下手来观望的工人怒吼:“都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收拾!不光钉子,连个土疙瘩都不给他们留!统统给我装车带走!”
赵建国回头,怒视着郭翠山,呵斥道:“我让你来跟陈老板沟通,谁让你胡言乱语的?”
郭翠山浑身一抖,连忙摆手,脸色煞白:“赵局,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么说的!我就是跟陈老板说不要再科普了,我没有……”
“你现在给我回去,就等着县里的处罚吧!”他根本不听郭翠山解释,语气斩钉截铁。
郭翠山张了张嘴,脸色颓然,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呆立在原地。
陈建明沉声说道:“赵局,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的意思,你是个好人,是个好官,但你一个人不行啊,挡不住下面这些人偷奸耍滑、阳奉阴违啊!我劝你一句,你也赶紧想办法走吧,翠山这地方根本不适合你!”
赵建国连忙陪笑道:“陈老板,你别听他胡说,我让他过来,就是为了沟通,之前薛局说已经沟通得差不多了,我正好前几天出去受了伤,腰疼得厉害,先去做康复治疗了,谁知道他过来乱说话,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计较,这件事是我考虑得不周全,早知道,我就算是拼着残废了也该过来给陈老板见面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建明的眼睛,语气更加恳切:“这样,陈老板,你听我一句话,咱们先别走,你看哪些地方不满意,我现在就去县里沟通,马上解决,你看怎么样?”
陈建明摆摆手,脸上的怒气没消,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赵局,这些话就别说了,他们已经骗了我何止一两次了,哪次真正解决过?全都是敷衍搪塞,我这次要是再信你们,那就是傻子。”
赵建国笑道:“陈老板,你信不过他们,难道还信不过我吗?你放心,你给我一天时间,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怎么样?”
他往前凑了半步,沉声说道:“陈老板,几个月都熬过去了,还差这一两天吗?郭翠山说得虽然过分,但是有一句话还是对的,咱们投了这么多钱,那是奔着投产赚钱来的,时间也不长,就一天,要是解决了,那不就是挽回了损失吗?就算是我又骗了你,咱们无非也就是浪费了一天时间而已,对不对?”
陈建明闻言,脸上的怒容慢慢收了,眉头紧皱,目光在赵建国脸上来回打量,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赵局,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行,我陈建明也不是不讲理的,别人我不信,赵局我还是信得过的,那我就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要是解决不了,那我们一拍两散,你也别拦我,让我安安生生走,怎么样?”
赵建国笑道:“行,陈老板。要是不行,明天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罪,再双手给你践行。”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见郭翠山还杵在那里,脸色一沉,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跟我去县里,找杜县长汇报去!”
郭翠山一个激灵,哭丧着脸说道:“赵局,我……我就不去了吧?”
赵建国怒道:“你不去,难道叫我给你背锅?”
郭翠山脸色更差,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跟了上来,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两人来到县政府,上了楼,杜海的秘书认得赵建国,见他带着郭翠山过来,脸色都不太好看,没多问,直接让他们进去了。
杜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材料,抬头看见赵建国,脸上先是一喜,刚要开口,又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郭翠山,还有赵建国那阴沉的表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建国,怎么了?”
赵建国把红暖家具厂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薛大勇把协调工作甩给他,到郭翠山过去之后陈建明大发雷霆要撤资,再到他赶到现场把人安抚住,一五一十,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讳什么。
杜海越听脸色越沉,等赵建国说完,猛地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拍,目光锐利,扫向郭翠山:“郭翠山,招商局选拔干部的时候怎么干的?你这样的都能当办公室主任?”
郭翠山低着头,嘴唇动了动,不敢吭声。
杜海继续训斥:“这次要是能留下红暖家具厂也就算了,要是留不下,我看你这个主任也不要当了!破坏县里的经济发展大局,你自己引咎辞职吧!”
郭翠山浑身一颤,脸色白得吓人。
赵建国瞥了他一眼,沉声说道:“薛局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事情,让你过去一趟就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现在欧尚正盯着咱们县,要是因此影响了欧尚的投资决定,你郭翠山就是县里的罪人。”
这话一出,杜海的脸色彻底变了,欧尚是他最看重的项目,整个翠山县上下为了这个项目忙了将近一个月,赵建国甚至被人打了,躺在医院里还在坚持对接,这才把投资谈下来,如果因为红暖家具厂的事影响到欧尚,那就不光是招商局的问题,是整个翠山县的问题。
“郭翠山!”杜海猛地一拍桌子:“你现在就写辞职报告!别干了!”
郭翠山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今年五十三了,在招商局熬了大半辈子,从办事员干起,一步一步爬到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再过几年就能安稳退休,拿一份体面的退休金,回家含饴弄孙,可现在,要是被辞退,这半辈子的努力全完了,连退休工资都拿不到,他这半辈子干了什么?以后怎么过日子?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忽然又想到了薛大勇,这个烫手山芋是薛大勇丢给他的,让他来背锅,现在薛大勇跑出去躲清闲,他在这里要被辞退了,凭什么?
上次野林种植的工人堵路,也是让他去处理,处理不好,薛大勇一个屁都不放,这次又把他推出来挡灾,他跟了薛大勇一年,薛大勇给过他什么好处?提拔他?没有,给他撑过腰?没有,每次出了事就把他推出去,回回如此,他凭什么去当这个罪人?要是欧尚集团最终因此影响了落地,他郭翠山要被多少人骂一辈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想到这里,郭翠山猛地抬起头,愤怒的咬着牙说道:“杜县长,不是我!这事不怪我!薛局根本就没有谈妥!”
杜海眉头一皱,盯着他。
郭翠山豁出去了,语速越来越快:“前两次都是我去找的陈老板,根本就没见到人!第三次的时候薛局才过去的,陈老板也没有答应!第四次的时候,陈老板就没跟他说两句话就走了!根本就没谈拢!薛局他是局长,他没能力解决,想要把这件事推给赵局,让赵局解决,所以才说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让赵局误会了,才让我过去!他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做!”
赵建国闻言,满脸吃惊地看着郭翠山:“你说什么?薛局根本没谈拢?那他敢把这么重要的事撇下出去谈投资?”
郭翠山狠了心,这锅他背不起,背了这辈子就完了,肯定地说道:“是,杜县长,赵局,根本就没有谈拢!他没办法了,想要把这件事推给赵局,他下午去萧山市谈投资,也就是通过一个朋友介绍的一个小企业,根本不是去谈什么投资,而是为了躲开这件事,故意找的借口!我给他定的机票,那个企业我也从网上找过资料,这个企业市值拢共也就几百万,根本就没有能力建分厂,也跟咱们县的发展不搭边!”
赵建国更加震惊,声音都拔高了:“你说薛局就是为了躲避麻烦才出去的?谈投资只是他的借口?”
郭翠山连连点头:“是的,赵局!”
赵建国难以置信地问:“怎么会?薛局好歹也是招商局的局长,这么大事,他分不清轻重?郭翠山,你别胡乱攀扯,抹黑薛局!”
郭翠山急道:“赵局,我说的都是真的!我那里还有那个企业的资料呢!”
赵建国闻言,不由地看向了杜海。
杜海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怒骂出声:“好一个薛大勇!畏难退缩,他怎么当的这个局长?建国刚谈成欧尚集团回来,还受了伤,他为了推卸责任,竟然不顾建国身上的伤,找借口推脱,把担子压给建国,还给虚假信息,让建国误判,差点出了大事!他薛大勇眼里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还有没有党纪国法?还有没有翠山县三十万百姓!”
杜海气得直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指着赵建国,声音里全是怒火:“你现在立刻给薛大勇打电话!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解释!”
赵建国拿出手机,翻出薛大勇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那头接通了,薛大勇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赵建国,什么事?”
他沉声问道:“薛局,红暖家具厂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之前您说快谈成了,是吗?”
薛大勇不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都跟你说了,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你只要继续谈就行了,有什么问题问郭翠山,我不是让他协助你了吗?”
他接着说道:“问过郭主任了,郭主任说你跟红暖家具厂的谈话还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薛大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气:“还要什么进展?我要是都弄好了,还交给你干什么?有些小问题没谈拢,不是让你接手去谈吗?”
他缓缓说道:“您跟我说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我也跟您说了,我腰上疼得厉害,需要几天时间恢复,我让郭主任去谈,结果陈老板那边气得要撤资走人。”
薛大勇怒道:“赵建国,别拿腰伤说事!一个小伤而已,当什么借口!组织要求你去,你就过去,出了什么事你自己负责!我告诉你,陈老板那边要是撤资了,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杜海听到这里,勃然大怒,一把从赵建国手里夺过手机,对着话筒吼道:“好啊,薛大勇,你真让我见识到了!你身为一局之长,就是这么带领队伍的?建国为了给咱们县拉来投资,被人打伤,你不关心不给休息时间就算了,还要把责任全推给他!薛大勇,你作为组织的干部,你的担当呢?你就是这么团结班子的?你就是这么干活的?”
电话那头的薛大勇显然没料到杜海在旁边,声音一下子慌了:“杜……杜县长?您……您也在?”
杜海怒道:“我要不在,还真不知道你薛大勇能耐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干工作的?”
薛大勇慌乱地叫道:“杜县长,不是,您听我解释!我的确谈得差不多了,赵建国他只要过去接着谈就没问题!我都跟郭翠山交代过了,他一直跟着我去谈,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竟然能把红暖家具厂谈跑!等我回去,一定严厉处罚他!”
坐在一边的郭翠山听到这句话,再也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冲着手机大声叫道:“薛局!你不能这样!我是跟着您去谈的,但这件事根本就没谈出什么成果!是您告诉赵局谈得差不多了,赵局误判了情况,才安排我去谈,才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薛局,您不能为了推卸责任叫我去承担责任啊!我跟了您一年来,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啊!”
郭翠山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圈红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电话那头的薛大勇似乎没料到郭翠山也在旁边,而且直接拆台,丝毫不给他这个局长留面子,当即怒道:“郭翠山,你胡说什么!我每次都带你过去,明明都已经谈得差不多的事情,你自己犯蠢,把事情又谈崩了,现在还敢推卸责任!”
杜海听到这里,怒极反笑,笑声里全是寒意:“好啊,好啊,薛大勇,你可真让我长了见识了!当着我的面就开始互相推卸责任了,究竟什么情况,还用我多说吗?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去办什么事了?”
薛大勇连忙说道:“杜县长,你相信我,真的就是这样的!我现在在萧山,我通过朋友跟一个企业家见面,准备让他去咱们县投资建厂!”
杜海怒道:“什么企业?”
薛大勇结结巴巴地说道:“是金阳锻造!”
杜海怒道:“金阳锻造?一个街头小厂子,一个老板几个工人,你让他来咱们县建厂?建的哪门子厂?你是准备让他关了萧山的厂子背井离乡来咱们县这个盛产木材的地方建钢厂吗?是你瞎了还是我杜海老糊涂了?”
电话那头,薛大勇似乎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杜海怒吼道:“薛大勇,你马上给我回来!”
薛大勇在那头苦声叫道:“杜县长,飞机就一趟,现在买不到机票啊!”
杜海怒道:“你畏难逃跑,还想坐飞机?你也配坐飞机!你给我买绿皮火车,给我坐回来!坐不回来你就给我买长途大巴车票回来!买不到你就给我走回来!总之一句话,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办公室见到你的人!见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说完,杜海狠狠地摁断了通话,把手机拍在桌子上,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粗气才缓过来,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郭翠山站在那里,眼圈红着,嘴唇紧抿,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看着杜海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杜海才重新开口:“建国,红暖家具厂的事,你先去办,需要县里怎么配合,直接跟我说,明天薛大勇回来了,我再跟他算这笔账。”
他点了点头,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杜县长,那我先去了,陈老板那边给了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之前,得给他一个答复。”
杜海挥了挥手:“去吧,腰上的伤,你自己注意,别硬撑。”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郭翠山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着走还是该留下,杜海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回去好好反省,你的问题,回头再说。”
郭翠山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