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晏说道:“你先再等两天,病理结果确认了,我联系首都的大医院,那个时候你再回来。”
他脑子里一片乱,但也知道自己现在赶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母亲还不知道病情,他回去了反而添乱,可心里那股劲儿过不去,自己妈躺在医院里,他在这边隔着六百多公里,什么都做不了。
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焦躁压下去,哑着嗓子说道:“行,明天病理结果出来之后立刻跟我说,到时候再看。”
“好。”周清晏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道:“你腰上的伤,别忘了做康复,妈这边有我盯着,检查结果一出来我就告诉你。”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搁在桌上,他坐在椅子里,后背靠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半晌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母亲操劳了一辈子,地里刨食,省吃俭用,供他上学,给他攒钱娶媳妇,好不容易日子有盼头了,自己刚在翠山县站住脚,还没让老两口享上福,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
他闭了闭眼,心里慢慢涌上一股狠劲,无论如何,不能让妈有事。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医院治不了,他就用聚宝盆强行改命,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母亲的命保住。
这时候,郭翠山推门进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叫了声“赵局”,声音虚得很。
他心情不好,抬眼看了看郭翠山,淡淡问道:“怎么了?”
郭翠山站在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心里鼓了半天的劲,低着头说道:“赵局,我……我错了。”
他哦了一声:“郭主任这是怎么了?”
郭翠山咬了咬牙,心里清楚,薛大勇那个小心眼,是绝对不可能原谅他了,今天在杜海面前把薛大勇的老底掀了,薛大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他,他在招商局干了半辈子,再有几年就退休了,要是这时候被撸了,连退休金都保不住,根本没别的路可走,只能抓住赵建国这根救命稻草。
“赵局,我以前不该跟着薛局为难您,是我有眼无珠。”郭翠山说着,眼眶红了,声音激动:“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我保证,以后在局里我只听您一个人的话,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真掉了下来,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哑着嗓子:“赵局,我在招商局大半辈子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再有几年就要退休了,要是现在丢了工作,这辈子就完了,薛局肯定不会放过我的,赵局,求求您,帮帮我,我一定会铭记您的大恩大德的……”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当初设计这一出,不是因为郭翠山这个人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这个位置重要,办公室主任,局里政令上传下达的枢纽,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跟薛大勇不合,郭翠山跟着薛大勇在中间给他耍小动作,上次驻企专员的事就是个例子,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不能把办公室掌握在自己手里,以后这类事情还会经常发生,今天刚好借着这个由头,逼得郭翠山跟薛大勇彻底闹翻,投到自己这边来。
但郭翠山这个人,能力确实不怎么样,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不过眼下这个情况,就算能力不强,也得先收过来,位置上的人比什么都重要,先把办公室拿住,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郭主任,你这次可是把薛局得罪死了,在杜县长面前攀咬薛局,这件事我也很为难啊。”
郭翠山一听赵建国没有直接拒绝,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一半,急忙往前凑了半步,连声说道:“赵局,我知道您心胸宽大,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我保证以后只听您的话,从此以后,我跟薛局再没有关系!”
赵建国听他话说得越来越不像样,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郭翠山一呆,站在原地没动,摸不准赵建国这话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张了张嘴,想再问一句,又不敢问,磨蹭了半天,只好答应一声,慢吞吞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赵建国没再理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拿上车钥匙出了门,腰上还是一阵一阵地疼,走路的姿势比早上更僵了些,打车回了家,进门脱了外套,直接趴到床上,趴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感觉腰上那股拧着的劲儿松了一些,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给杜海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杜海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建国,什么事?”
他说道:“杜县长,我刚才又跟陈老板沟通了一下,陈老板的意思很简单,他们做的是科普直播,要停也行,但是翠山县各部门的检查实在太频繁了,这个必须要改,可以检查,但不能随便开罚单,要给他们整改时间,另外,之前开的那些罚单,情节较轻、可罚可不罚的,希望能退回来,再有就是,他们厂子既然选在了翠山县,以后还要长期发展,县里不能因为这次的事对他们另眼相看,最后一条,之前答应的土地优惠补贴政策和税收政策,两个月内必须落实下来。”
杜海听完,几乎没有犹豫:“这个没问题,你给陈老板回复就行,县里马上通知各部门对以前的罚款进行梳理,不合理的罚款立刻清退,县里也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为难企业,至于土地政策和税收政策,都是之前签订协议时约定好的,两个月内一定办下来。”
他立刻说道:“好,我这就给陈老板打电话,有了县里的态度,应该就没问题了,红暖家具厂今天晚上就可以停止直播。”
杜海在那头感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建国,关键时刻,还是你能上得去啊,你腰伤没好,工作的同时也要注意休息,千万不能把腰伤再严重了,否则的话,我可要损失一员大将了。”
他笑了声,道了谢,挂了电话,翻出陈建明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陈老板,事情基本上解决了,县里同意对过去部分不合理的罚款进行清退,以后也不会轻易再去检查你厂子,另外,当初约定好的各项政策,这两个月应该就能下来。”
陈建明一听,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哈哈大笑起来:“赵局,还得是你啊!要不是你给我出这个主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赵局今天晚上有空没?我一定要好好敬您一杯才行!”
他笑道:“这个就算了,特殊时期,不合适,叫有心人看到了都是麻烦,等随后再说。”
陈建明也不勉强,连声答应着:“那好吧,赵局,没的说!你放心,只要你赵局在这里一天,我这个厂子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他笑了声,又跟陈建明聊了两句,挂了电话,随后给杜海发了个消息,说事情已经解决,红暖家具厂今天晚上就会暂停科普直播。
处理完这件事,他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腰上的疼还在,但心里松快了不少,好歹是暂时打开了一点局面,而且借着这个事,算是狠狠打击了一下薛大勇,有了郭翠山的叛变,薛大勇在这件事上一点好处没捞到,还让他成功把办公室抓到了手里,而且杜海现在对薛大勇应该是一点好感都没了。
但只是这点事,还不足以让薛大勇挪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架空薛大勇,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还是让他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着吧,至少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刚来时两眼一抹黑、被架空的副局长了。
第二天赵建国起得不算早,腰上比昨天更僵了,翻身的时候得用手撑着床沿慢慢来。他先去县医院做康复,大夫给他做了手法松解,又拿理疗灯烤了二十分钟,临走叮嘱他这两天尽量少走动,能趴着别坐着。他嘴上应着,出了医院大门还是打了辆车直奔局里。
临近十点,他走进招商局走廊,刚拐过楼梯口,就听到薛大勇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隔着门板都挡不住那股火气。
“郭翠山,你还有脸站在这儿?我当初把你从那个犄角旮旯提上来当办公室主任,你就这么报答我?啊?跑到杜县长面前告我的状,你算个什么东西!”
郭翠山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但断断续续能辨出几个字:“薛局……我没有……是杜县长问……”
“你少给我放屁!”薛大勇的声音又拔高了:“我告诉你,就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搁在以前,早叫你滚蛋了!你还想干?门都没有!我告诉你郭翠山,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出招商局!有多远滚多远!”
赵建国站在走廊里听了几句,没急着进去,刘仁伟不知道从哪儿悄摸地凑过来,低声说道:“赵局,薛局也刚回来没多久,一回来就把郭翠山叫进去了,一直骂到现在,刚才我路过,听薛局说要郭翠山滚出招商局。”
赵建国点点头,冲他摆了摆手,刘仁伟会意,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赵建国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理了理衣领,抬手敲门。
里面薛大勇正在气头上,头也不抬地吼了一嗓子:“谁啊!进来!”
他推门进去。
只见薛大勇站在办公桌后面,领带歪着,头发也乱了几缕,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溜圆,郭翠山站在门口角落里,整个人缩着,脸色灰白,看到赵建国推门进来,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块木板,眼睛一下子亮了,满脸哀求地看着他。
他冲郭翠山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安抚一下,然后转向薛大勇,脸上挂着一丝淡笑:“薛局,您回来了。”
薛大勇看着他,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沉闷:“什么事?”
他笑道:“有个事给您汇报一下,昨天经过与红暖家具厂连夜沟通,陈老板已经答应停止科普直播,撤掉之前发布的相关内容,并且发布澄清说明,这件事算是圆满解决了。”
薛大勇闻言,脸色不但没缓,反而更加难看了。
这件事他前前后后操作了一个星期,一点进展都没有,本来想把摊子推给赵建国,自己说一句“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等赵建国把事办成了,他作为局长自然能分一份主要功劳,结果郭翠山把老底全掀了,闹到了杜海那里,他不仅一点功劳没沾上,还惹了一身骚,昨晚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从萧山赶回来,今天一早去县政府挨了杜海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刚回局里气还没顺过来,赵建国就来给他添堵,偏偏这事他还挑不出毛病,人家确实把问题解决了。
他闷哼一声,语气生冷:“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建国没动,微微笑了一下,接着说道:“薛局,这件事郭主任出力不小,要不是郭主任及时给我提供了正确消息,又跑前忙后地跟陈老板那边对接,我刚回来也不可能这么快把事解决,我准备稍后开个会,就这件事说一下,顺带表扬一下郭主任尽职尽责。”
薛大勇脸色瞬间变了,像吞了只苍蝇似的,两眼死死盯着赵建国,嗓门猛地拔高:“这件事我不同意!郭翠山越级汇报,出言不逊,惹怒投资商,差点导致投资商撤资离开!这件事必须严厉批评,必须处罚!”
郭翠山听到赵建国给自己出头,还要在会上表扬他,心里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激动和感激,结果薛大勇直接一棍子打下来,还要处罚他,脸色唰地又白了,低着头,牙关紧咬,心里一股又怒又恨的情绪往上拱,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赵建国笑了笑:“薛局,这件事可能您有所误解,郭主任也是被不准确的消息误导了,才导致他不小心惹怒了投资商,这件事昨天已经给杜县长汇报过了,而且,在郭主任的周旋下,我们已经得到了陈老板的谅解,事情圆满结束,算是立了功,有功不赏,反而要处罚,恐怕让底下人寒了心啊。”
薛大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被不准确的消息误导”,赵建国这话是贴脸开大,明摆着在点他,薛大勇心里一沉,这不是在说他为了推脱责任胡编乱造事情进展,才导致出现了严重后果吗?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忽然扫到郭翠山脸上,只见郭翠山满脸感激地看着赵建国,眼神里那股子死心塌地的劲儿藏都藏不住,心里咯噔一下,再联想到昨天的事,从赵建国要人协助,到自己把郭翠山推出去,再到郭翠山在杜海面前掀他的老底,这一条线串起来,薛大勇猛地意识到,郭翠山怕是已经投了赵建国。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郭翠山算是他到招商局之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之前只是一个边缘主任,是他来了才把郭翠山弄到了办公室主任这个核心位置上,郭翠山受了他的好处,竟然转投赵建国?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背叛,赤裸裸的出卖。
薛大勇眼神阴鹜地盯着郭翠山,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郭翠山,你认为你是该奖还是该罚?”
郭翠山脸色一僵,猛地抬起头,对上薛大勇那双阴冷的眼睛,心里明白,这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逼他站队,站薛大勇,还是站赵建国。
郭翠山不由地转头看向赵建国。
赵建国神色淡然,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墙面上,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一样。
郭翠山心里一阵慌乱,心里知道,只要现在开口选了,就再也没有改变的余地了,可自己已经背叛了薛大勇,现在就算是回头,以薛大勇的心胸,也很难原谅他,与其一条路走到黑,不如坚定念头。
想到这里,郭翠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赵局,我听您的。”这句话既是回答,也是表态!
薛大勇脸色一变,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郭翠山,冷笑了一声:“好,好得很,既然你觉得你应该被奖励,那我现在宣布,经过局党支部研究决定,郭翠山调去宣传科,与宣传科主任顾敏对调!”
郭翠山低着头没吭声,去宣传科,那是去了赵建国手底下,以后他就是赵建国的人了,顾敏一直是中立派,今年五十四了,再有一年就要退休,让顾敏去办公室,薛大勇是想重新把办公室拿回自己手里,绝对不允许赵建国把手伸进来。
赵建国微微一笑:“薛局,中层干部安排要通过党会研究,咱们还没开会呢。”
薛大勇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文件都跟着跳了一下,怒吼一声:“现在就开会研究!”
赵建国说道:“薛局,我还有工作要去一趟县里向杜县长汇报,恐怕没办法参会,您看,是不是等我汇报回来?”
薛大勇脸色阴沉地盯着赵建国,胸口剧烈起伏着,赵建国这是要跟他彻底撕破脸,死保郭翠山,赵建国不参会,这党支部会议就开不起来,中层干部调整必须经过党组会研究,赵建国这个副局长不到场,程序上就过不去。
薛大勇牙关咬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憋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赵建国,就等你回来。”
两人从薛大勇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几个科室的门都关着,不过大家都清楚,刚才屋里的动静,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郭翠山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搓着手,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赵局,谢谢您。”
他点点头:“后天欧尚集团过来签协议,这件事我已经安排给刘仁伟了,你配合好他,做好协助工作。”
郭翠山一愣,随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是赵建国第一次给他安排工作,而且是欧尚签约这么重要的事,他在招商局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接过这么大的活儿,以前薛大勇使唤他,也就是跑腿打杂,写写材料,核心的事从来不让他碰,赵建国这一手,他心里明白,是给他递了个台阶,也是在局里亮明态度,郭翠山是我的人了。
“赵局放心,我一定协助好刘主任,把事情做好!”郭翠山连忙点头,声音也比刚才亮了些。
“你回去忙吧,我要回去了。”
郭翠山一愣,下意识地问:“赵局,您不去找杜县长了?”
赵建国笑了一声,没多解释,摆摆手,转身往楼梯口走。
郭翠山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忽然就明白了,赵建国说的去县里汇报,就是个借口,人根本没打算去,就是拖着薛大勇,不让那个党组会开起来,好让他郭翠山继续留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
他看着赵建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一阵翻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最后闷着头回了自己办公室。
赵建国打车回到家里,进门脱了外套,直接趴到床上,腰上的伤经过一上午的折腾,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疼,伸手按了按腰侧,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静不下来,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母亲的事,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刚过,周清晏那边应该还在等病理结果,现在问也是白问,问了只会让自己更焦躁,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想眯一会儿,睡不着,又翻回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母亲年轻时候在地里干活的样子,一会儿想到去年过年回家她站在灶台前给他炖排骨,一会儿又想到那个“中晚期”三个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熬到下午三点,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手机,屏幕上是周清晏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已经确认,是肠癌,我现在给首都医大附院的同学联系一下,你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