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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压抑，昨天晚上查了大半夜的资料，肠癌这病，早期的还好说，切掉就完了，复发率也不算高，但到了中晚期，扩散的风险就大了，就算做了手术，后面还要化疗，还要防复发，每一样都是一道坎，有的人撑过来了，有的人没撑住，他母亲今年才五十多岁，操劳了一辈子，身体底子本来就一般，能不能扛得住，心里实在没底。
他想过直接用聚宝盆，也可以减少母亲治病痛苦，但是他之前被抽走三十年寿命，现在的寿命甚至已经比他妈实际年龄还要大了，都六十多了，要是再动用聚宝盆，结果未必能够承受，说不定就是白发人了，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豁出去也要用，但现在，还有手术的机会，还有治疗的希望，他不能一上来就动那个念头。
至少，得先看看首都的医院怎么说。
他在床上又趴了半个来小时，手机再次震了一下，还是周清晏：“联系好了，我同学在首都医大附院肿瘤科，病历我已经拍给她了，她帮忙问了她们主任，主任的意思是，先过去做全面检查，评估手术可能性，床位已经安排好了，周五过去就能住上，你周四回来就行。”
他立刻回了一句：“好，周四晚上我一定回去。”
发完消息，他靠在床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至少，首都那边的医院愿意接，床位也安排上了，还有手术的机会，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抓住。
不过周四的事，他也得安排好，后天欧尚集团过来签协议，这是他一手推动的项目，从头到尾盯了一个月，最后签约他不在场，说不过去，杜海那边也交代不过去，签约仪式放在周四上午，结束后他立刻赶回去，晚上能到市里，第二天一早陪母亲去首都，时间上差不多能接上。
第二天，周三，他起了个早，腰上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先去了县医院做康复，做完之后打车直奔县政府。
杜海在办公室里，刚开完一个会回来，见他进来，让他坐下，顺手给他倒了杯水。
赵建国把欧尚签约的准备工作简单汇报了一下，政府办那边已经把仪式流程敲定了，场地、人员、材料都安排妥当了，招商局这边由刘仁伟具体对接，郭翠山协助，目前没什么问题，杜海听完，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签约当天的细节，便准备让他回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杜县长，还有件事，想跟您请个假。”
杜海看他脸色不太对，放下手里的材料：“怎么了？”
他说道：“我母亲查出了肠癌，中晚期，明天签约结束之后，晚上我得赶回去，周五陪她去首都看病。”
杜海闻言，脸上的表情变了，看着他沉声问道：“确诊了？”
“确诊了，首都那边的床位也安排好了，签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耽误。”
杜海摆了摆手，语气很干脆：“签约的事你安排好就行，不耽误，家里的事要紧，你明天签完字就走，不用再回来打招呼，县里这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杜海看着他，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先去忙吧，家里的事，别硬扛，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
他应了一声，起身出了办公室。
赵建国回到局里，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郭翠山就从走廊那头快步迎了上来，脸色不太自然，低声说道：“赵局，薛局让您过去开会。”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郭翠山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紧张，明知道这个会是要拿他开刀，却又不得不来通知，笑了笑，说道：“好，我知道了。”
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转身往薛大勇办公室走，推门进去，钱毅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茶杯，看到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薛大勇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比昨天冷静了不少，但身上依旧带着一股阴狠，他在钱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腰上疼，坐下去的动作慢了些，靠着沙发背，问道：“薛局，今天开会是什么议题？”
薛大勇看着他，语气平淡：“今天开会的主题，是研究关于郭翠山工作能力不足、无法胜任办公室主任职务，让他与宣传科主任顾敏对调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郭翠山担任办公室主任期间，毫无作为，没有组织纪律，无法更好地完成上级布置的工作任务，同时，还被杜县长发现在办公室嗑瓜子，这种影响极其恶劣的事情，综合原因，我认为郭翠山无法再胜任办公室主任一职，而顾敏担任宣传科主任职位之后，一直都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我认为比较适合接替郭翠山的位置，挑起办公室主任的担子，对于我的提议，你们都有什么意见？”
钱毅闻言，一张嘴就要说话，赵建国却在他开口之前先出了声：“薛局，我认为不妥。”
薛大勇目光一闪，没有接赵建国的话，直接略过他，看向钱毅，问道：“老钱，你认为呢？”
钱毅刚想张口，赵建国又笑道：“我觉得钱副局应该跟我是一样的意见。”
此话一出，钱毅脸色一变，惊怒地看着赵建国，什么时候赵建国竟然敢代表他来表态了？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赵建国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猜测，钱副局从大局考虑，欧尚集团明天就要来签署协议，而郭翠山目前和刘仁伟正在积极对接欧尚集团，临阵换将，恐怕又会重蹈上一次的覆辙。”
赵建国停了一下，目光从钱毅脸上扫过，又落到薛大勇身上，语气淡然：“同时，薛局因为在这件事上工作不力，杜县长对此事非常不满，隋县长也已经知道了此事，现在薛局对一个在此事上有功劳的人进行调动，恐怕会让人认为薛局是蓄意打击报复，钱副局为了薛局的名声考虑，也应该拒绝这个提议。”
薛大勇脸色一变，赵建国这话说得明明白白，不是在说别人，就是在直接点他，蓄意打击报复，败坏名声。
钱毅闻言，眉头一皱，突然不再急着说话了，看了薛大勇一眼，又看了看赵建国，手里的茶杯转了两圈，没吭声。
赵建国笑道：“薛局，我知道您是为了更好地磨砺郭翠山，但是，非常时期，为了欧尚集团能平安落地，我认为暂时也不适合让郭翠山调换。”
薛大勇目光一闪，突然明白了赵建国话里的意思。
欧尚集团签约，这是目前县里面最重要的事情，其他事情都要往后放一放，赵建国把郭翠山塞到这个对接里面，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保护，县里对欧尚集团的重视程度摆在那里，这件事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掉了链子，保证会吃不了兜着走，他现在敢动郭翠山，那么，这件事就未必不会出点什么问题。毕竟这件事是赵建国一手谈下来的，方案是赵建国提出来的，想要让里面出点什么小问题，实在是太简单了。
钱毅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他跟薛大勇关系虽然好，但何必非要在最后这几天去闹出点事情呢？等欧尚集团走了再说不可以吗？
于是，钱毅认真地点了点头，不得不充当起了润滑剂，给薛大勇一个台阶下，笑道：“薛局，我认为赵建国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欧尚集团落户不仅仅是县里的大事，也是咱们招商局的大事，现在一切工作都以围绕欧尚集团运转为先，郭主任既然在抓这件事，不如等他先把差事办好了，咱们再说，薛局这么做，也是为了让郭翠山更好地成长嘛，多一些工作磨砺。”
薛大勇只觉得气堵得慌。
昨天被赵建国搪塞过去，已经感觉丢了面子，今天就等着赵建国过来，立刻把这件事落实下来，没想到赵建国竟然拿欧尚集团的事情反过来压他，他堂堂一局之长，一把手，竟然三番五次压不过赵建国这个外来户，甚至还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心里憋屈郁闷，一股火在胸腔里翻来覆去地烧，却也不得不先把火气压下来，声音低沉：“钱副局长说得不错，既然郭翠山现在承担着重要工作，那就等到欧尚集团签约之后再做决定。”
赵建国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向薛大勇和钱毅，语气平静：“薛局，钱副局，还有件事跟两位说一下，明天欧尚集团签约之后，我需要请几天假，我妈病了，比较严重，我需要带她去首都看病。”
薛大勇眉毛一挑，突然明白过来。
难怪赵建国一定要把郭翠山按在办公室，这件事恐怕也是其中一个原因，赵建国请假这段时间，需要郭翠山在局里给他盯着，盯着局里的一举一动，他一走，郭翠山要是被调去了宣传科，办公室里就全是薛大勇的人了，赵建国在外面看病也看不踏实。
薛大勇哼了一声，没有吭声，钱毅也没有多说，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建国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薛大勇没看他，只是摆了摆手，算是应了，赵建国转身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
他刚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郭翠山就推门进来了，进门的时候脚步慌乱，脸上的表情绷着，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太踏实的期待，问道：“赵局，结果定了吗？”
他靠在椅背上，腰后垫着个靠枕，淡淡说道：“你还是办公室主任。”
郭翠山整个人愣住了，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本来以为，能跟顾敏对调，去宣传科当个主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人还在局里，级别没降，退休金保得住，面子上也过得去，可他想来想去，心里还是堵得慌，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是他熬了大半辈子才坐上的，就这么被人一脚踢开，换谁谁不难受。
可赵建国竟然真的把他留住了。
郭翠山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昨天做的那个决定，是这些年来最正确的一次，投赵建国，不只是眼下保命的权宜之计，更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赵建国能在薛大勇和钱毅两个人联手压过来的局面下，硬生生把薛大勇给顶回去，保住他郭翠山的位置，这是能耐。
薛大勇在翠山县多少年了，地头蛇，根深蒂固，钱毅又是老资历，两个人绑到一块，竟然压不住赵建国一个刚来一个多月的外来户，这还只是刚开始，如果再给赵建国几个月呢？郭翠山不敢想，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招商局以后，只有也只能是赵建国说了算。
他由衷感谢的说道：“赵局，谢谢您。”
赵建国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你回去帮我定好车票，明天晚上八点，我要回邻水县，未来几天可能都不在局里。”
郭翠山一听，立刻反应过来：“赵局，我马上回去安排，您放心，我一定把办公室这一摊工作守住，有什么事都向您汇报请示。”
他点点头：“去吧，好好工作，先把欧尚的事安排好。”
郭翠山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门一关，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有郭翠山在办公室里盯着，招商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不至于他一走，薛大勇和钱毅就搞出什么大问题来，刘仁伟那边也稳住了，欧尚的签约对接有他和郭翠山两个人盯着，出不了大岔子。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光靠郭翠山和刘仁伟两个人，还是势单力薄，他这一走，薛大勇和钱毅要是强势压下来，他们几个未必扛得住，林玉虽然听他的话，但毕竟只是个投诉中心的主任，说话分量有限。
如果能把钱毅争取过来就好了。
钱毅这个人，墙头草，平时不怎么管事，跟薛大勇关系近，但也不是那种死心塌地的人，但他占着个副局长的位子，局党组会议上握着关键一票，如果把钱毅争取过来，招商局里薛大勇就彻底被架空了，以后办什么事才能真正放开手脚，不会被掣肘。
不过这事急不得，他跟钱毅接触太少，不了解这个人真正想要什么，还得慢慢来，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下手。
下午的时候，县政府办把他叫过去，商量了一下明天签约接待的细节，政府办的几个主任对流程很熟，把主席台座位排次、发言顺序、合影站位、参观路线都一一敲定了，又征求了他的意见，他把几个关键点过了一遍，提了两条修改建议，其他没什么问题，等一切弄好，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回到家，趴了一会儿，给周清晏打了个电话，先问了母亲的状况。
周清晏说，妈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但听说要去首都做检查，还是感觉到不安，一直在问究竟是什么病，是不是严重之类的话，爸一直在旁边安抚，说就是普通的毛病，县里医院不放心，去大医院确认一下，目前情绪还算稳定。
他听完，心里堵得慌，知道这种事瞒不了太久，母亲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她心里肯定有数，只是不说破，问了问家里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周清晏说都差不多了，让他明天签完字就回来，别再多耽搁。
挂了电话，他早早洗漱，趴到床上，腰上垫着热水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县里专门安排了一辆考斯特，杜海带着他，九点钟就到了市里机场外面等着，九点半，飞机落地，宋文涛带着五六个人从通道里出来，远远就冲他们招了招手，他和杜海挥手回应，他的目光扫过宋文涛身后，忽然定住了。
宋文涛身后跟着一个人，年轻人，光头，穿着一身休闲西装，脸色不太自然，低着头走在队伍里，正是姚文武。
他心里微微诧异，这个二世祖怎么过来了？
宋文涛大步走过来，杜海抢先两步迎上去，伸手跟宋文涛重重一握，满脸高兴：“宋总，欢迎，欢迎啊！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宋文涛笑道：“上次翠山考察，翠山的领导干部还有风土人情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感谢领导支持。”
说着，宋文涛让开半步，介绍道：“杜县长，这位是我们姚董事长的公子，姚文武，我们董事长特意让文武公子一起过来参观学习。”
杜海闻言，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连忙伸手：“原来是姚公子，欢迎，欢迎！”
姚文武脸色不太自然地伸手跟杜海握了一下，目光扫过赵建国，随即又撇过头去，装作没看见，他也没主动凑上去，只是站在杜海身后，面色平静。
杜海笑道：“宋总，姚公子，各位同志，这里风大，咱们先上车吧。”
一行人出了机场，上了考斯特，杜海和宋文涛坐在前排聊着天，赵建国坐在杜海后面，跟交通局副局长并排，姚文武坐在他旁边，一路上，姚文武一直扭头看着窗外，嘴唇绷着，一副不想跟他说话的样子，他也懒得搭理对方，身子微微侧向另一边，跟杜海、宋文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到了县里，县委书记卢敬臣和县长隋长恭早就在县委大门口等着了，车一停，两位主要领导带着县里几套班子的负责人迎上来，一番寒暄握手，双方进入会议室，按照流程一项项走，致辞、汇报、签约、合影，一项接一项，他坐在后排的位置上，硬生生坐了一个半小时，腰疼得坐立难安，后背靠着椅背也不是，往前倾也不是，额头上一层薄汗，硬撑着没动。
好不容易挨到签约仪式结束，主持人宣布进入会餐环节，他立刻凑到杜海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杜县长，我腰疼得不行，先回去了。”
杜海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确实不好，体谅地点了点头：“去吧，赶紧回去歇着，下午有事叫你，没事就不用过来了。”
他道了声谢，从侧门出了会议室，打车直奔县医院，康复科的大夫看他来了，赶紧安排床位，先做了一遍手法松解，又上了理疗灯，最后加了个中频电疗，一套下来，腰上总算没那么拧着了，但酸胀感还在，想想晚上还要坐两个多小时火车回邻水县，索性不走了，让医院把能安排的项目先都安排上，能减轻一点是一点。
在医院做项目做到三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姚文武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僵硬：“赵局长，我是姚文武，你现在在哪？”
他淡淡说道：“我在医院做康复治疗，文武公子找我有事？”
姚文武在那头顿了一下，说道：“我过去找你。”
说完就挂了，也没等他答话。
他心里纳闷，这个二世祖突然找他干什么？把手机放回床头，继续趴着做电疗，过了十来分钟，姚文武推门进来了，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病房里几个做康复的病人，最后落在赵建国身上，大步走了过来。
他趴在床上，后背照着理疗灯，侧过脸看着他，淡淡说道：“文武公子，我还在治疗，不能起来，抱歉了。”
姚文武连忙说道：“赵局，不用客气。”
说着站在床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垂在身侧，来回换了好几次姿势，吭哧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皱眉看着对方：“文武公子找我有事？”
姚文武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赵局，上次的事情，对不起，我爸已经狠狠教训过我了，我也没想到，我把对方当兄弟，他竟然算计我，我一出事，他立刻就跑了。”
赵建国看着他，没接话。
姚文武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几分羞愧，有几分愤怒，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迷茫，像是到今天才真正看清楚一些东西。
他淡淡说道：“我知道了，文武公子没事的话就回去吧。”
姚文武脸色一下子涨红了，从小到大，身边没人这么跟他说过话，热脸贴了冷屁股，心里那股自尊劲儿受不了，可又不敢多说什么，站在床边，过了半分钟，才又开口：“我爸叫我留在这里，盯着这里的手续跑办和工程进展，多跟赵局学习，未来一段时间，拜托赵局了。”
他闻言，诧异地抬起头，盯着姚文武看了两秒。
姚董事长让姚文武留在这里，跟他学习？这不是给他上眼药吗？这家伙害得他挨了一顿打，腰到现在都没好利索，正常走路都费劲，还得天天做康复，把这么个二世祖扔给他，让他怎么工作？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