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巷子里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
陆浩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这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张华生弯着腰向路人派发传单的样子。
“哟哟哟,这不是陆少吗,舍得从温柔乡里出来了?”
一道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李亚楠脸上是一副贱兮兮的表情:“现在才9点不到,这就回来了?怎么,不会是你想趁着生日高兴,想吃人豆腐,结果被赶回来了吧?”
话刚说完。
少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因为她看到陆浩南满脸的失魂落魄,就跟丢了魂一样。
“怎…怎么了?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还是说你跟人家吵架了,闹矛盾了,现在分手了?”
陆浩南没有回答,他一声不吭地绕过少女往家走去。
陆浩南和那妹子闹掰,李亚楠本该高兴才对的,可看着对方那前所未有的落寞模样,她却提不起丝毫欢喜的情绪。
上一次陆浩南露出这个表情,还是因为他奶奶去世了。
“不就失个恋而已嘛,至于这样不?”
“我看那女生也没什么的,认识也没多久,就那么喜欢她?”
少女撇了撇嘴,跟着陆浩南进屋。
大厅里正在好端端看电视的刘素琴和陆景杰也注意到自家儿子情绪不对,耷拉着脸进屋,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吭就上了楼。
看到李亚楠来了,两夫妻小声问道:
“亚楠,发生什么事了?浩南他好像心情很不好。”
“就跟一个以前的同学闹了点矛盾,没什么的。”
李亚楠摆摆手,安慰两夫妻,然后大步上了楼。
等她推开房门,就看到陆浩南已经躺在床上,面朝下趴着,简直跟一条死鱼一样。
李亚楠在门口站了几秒,接着大大咧咧走了进去,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哎呀,不就失个恋吗?多大点事啊,老娘我天生丽质,16年一回恋爱都没谈过,不也没说什么?”
陆浩南一动不动。
“起来啦,今晚咱们一块杀穿航天,我保证不拖你后腿,打完就去吃宵夜,你最爱的那家烧烤摊,老娘请你吃个够!”
陆浩南还是无动于衷。
“啧,实在不行,姐今天就豁出去了,我愿意跟你假装情侣,陪你去气死那个大胸眼镜妹,甚至你想情景演出让我假扮你舔狗都行,而且是免费!我这牺牲够大了吧?”
然而床上的陆浩南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像是嫌她有些烦了,侧过身,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
李亚楠:“哎,你不理我行,但你别直接盖被子睡觉啊,在外面逛了一圈脏死了,先起来洗个澡!”
少女直接上手掀开被子,拽着陆浩南的手就要往外浴室拉。
下一秒。
陆浩南猛地甩开少女的手:
“我说你烦不烦啊?让我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李亚楠怔怔地看着陆浩南,半晌,她转身走了。
陆浩南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太重了,李亚楠也是关心他,他不该这样的。但他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挽留的话。
现在他真的没心情去安慰别人了。
重新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脑袋,陆浩南只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明明觉醒了系统,明明是土地神来着,怎么那么没用呢?
帮不上张华生。
连跑来安慰自己的朋友都赶跑了。
脑子乱糟糟的一片,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回想起佝偻着腰派传单的张华生,那句“小兄弟,了解一下。”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
张华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没了。
他还在做着无用的努力。
什么都不说,或许可以让张华生怀揣着虚假的希望活下去。
可这也代表着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他为了自己孩子努力了那么多年,他理应得到一个真相的!
是,张华生活着的意义就是儿子,当得知儿子的死讯,他很可能会受到极大的打击,撑不住,而不愿意再留在这个世界上。
但终其一生都不知儿子结局的人生,于张华生而言又有何意义呢?
陆浩南想起了他那已经去世好几年的爷爷。
当时爷爷因为咽喉癌被医生和家里人三申五令叮嘱不能吸烟,不能喝酒,可爷爷却依然我行我素,没人管得住。
当时爷爷说过这样一番话:
“现在你让我戒掉烟酒,我是能多活几年,但这几年活着的是我这个肉身,我的心已经半截入土了。”
“而我继续烟酒,虽然可能一年都活不到,但我这一年起码是开开心心的,我起码是不带着遗憾死的,我宁可我开心多活一年,都不想带着不甘心多活三五年。”
……
彼时,陆浩南不懂这番话的含义,还觉得老爷子太执拗。
但现在,他想通了,一个人活着的意义,或许比活着本身更重要。
在床上翻来覆去,挣扎了半天。
陆浩南猛地掀开被子,决心再去找一趟张华生,即便这番话可能会让一个男人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他也要给予对方一个真相。
穿上外套,走出卧室。
老爸老妈都已经回房了。
他就那么静悄悄地出了门,不过当他来到张华生派传单的那条路时,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陆浩南只能四处寻找,然而他找了半天,找到脚都走酸了,却还是没有找到人。
就这么一直到了零点。
天衍术重置了。
陆浩南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张华生,居住地址,推演!”
很快一行字浮现在眼前。
【燕川,南山公墓,西北方向荒地】
陆浩南睁开眼,眼角抽了抽。
怎么会有人住在公墓旁边的荒地上啊。
这大半夜的去公墓找人,即便他是土地神,也还是觉得瘆得发慌。
“算了,来都来了。”
陆浩南叹了一声,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从须弥纳戒里抽出一把扫帚,骑上扫帚,一蹬地面,升上夜空。
南山公墓距离不远。
直线距离也就十分钟的事。
但越往南山公墓去,附近的灯就越稀少,也越是了无人烟。
飞了七八分钟,陆浩南看着脚下黑黝黝的山坡,一片整齐的白色墓碑在月光下隐约反射着白光。
少年心里发慌,快速降低高度,在西北方向的荒地落了地,这附近杂草丛生,想找一个人实在困难。
但他也不需要深入寻找。
这个时间点了,张华生也差不多睡了吧。
于是,陆浩南直接闭上眼动用了入梦术,下一瞬,少年就感觉到一股剥离感从体内传出,整个人像是浮云般飘起。
四周一片漆黑。
唯独不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少年朝着那道光靠了过去,伸出手轻轻触碰。
下一刻,眼前的视线颠倒旋转,等他再次恢复视线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具代感的农村自建房内。
瓦灰顶,白墙皮,墙角还堆着几捆柴火,一台砖头大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电视剧还珠格格,小燕子正在被邪恶的容嬷嬷扎针,空气中飘散着炊烟的味道……
陆浩南缓缓回过头。
他看到门口处一个青年男子正蹲在小院外,拿着一个锤子对一张破板凳,在敲敲打打。
男子很年轻。
也不过二十出头,三十不到。
虽然容貌年轻了许多,但陆浩南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张华生。
他缓缓走了过去,正要动用入梦术的能力将张华生拉到燕川公园山顶,一道脆生生的,带着奶音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爸爸爸爸,你看,我抓了好多萤火虫呢,可它们怎么不亮呀?”
顺声望去,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双手捧着一个玻璃罐,蹦蹦哒哒地冲了过来。仔细看,他的罐子里装满了许多小虫。
张华生接过罐子,轻轻笑了笑:“你得等天再黑一些,它们才会发光呢。现在天亮着,它们害羞。”
“真的吗?”
“当然,爸爸还能骗你不成?”
“是吗?那天要赶快黑下来呀,我要看萤火虫发光!”小男孩嘿嘿笑着,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紧紧抱着玻璃罐。
张华生揉着小男孩的脑袋,满脸温柔。
“好了,别玩了,该吃饭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妇人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女人端着菜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嗔怪地瞪了自家孩子一眼:“这些虫子都脏死了,快去洗手,今天妈煮了你最爱吃的排骨!”
“好耶!”
小男孩欢天喜地地举手欢呼。
一家三口嘻嘻哈哈地坐在一张四方木桌上,菜不多,卖相也称不上好看,排骨也只有几块,可这一家人却吃得津津有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陆浩南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他并没有直接动手打扰,而是静静地看着。
他一直等到了晚上。
等到了小男孩在父母的陪伴下 见证小罐子里的萤火虫逐渐亮起纷飞。
等到了张华生哄睡了孩子,等到了他陪伴妻子畅谈憧憬完孩子的未来人生方向,正噙着满脸笑意,准备休息时……
他才想等待已久的死神,抬手一挥……
张华生便愕然出现在了燕川公园的山顶,他看着这陌生的环境,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他意识到了。
刚才那一切都是个梦。
但当目光落在小庙上时,满头白发的张华生又重新恢复了亢奋的神情,是陈圣女,肯定救陈圣女的那位燕川土地神显灵了!
张华生双膝一屈,差点跪了下去。
但最后时刻,一股莫名的力量却将他托了起来。
陆浩南不觉得自己是真真正正的神仙,他担当不起旁人的跪拜。
这时小庙内,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张华生!”
“是!”
张华生激动地双手都在颤抖。
这位看上去已有60多岁的男人,那浑浊了20多年的眼睛里,终于迸发出了一些光亮,肯定是宇飞有了消息!
然而。
神仙却给他泼了一盆彻骨的冷水。
“你的寻子之心吾已知晓,你的坚持令吾动容,但……”
停顿片刻,庙里的声音幽幽道:“莫要再废无用力气了,你的孩子已入轮回,你们此生,缘分已尽了。”
张华生的身躯猛然一震,像是遭到了当头一棒,整个人都差点站不稳了:“上,上仙,您是说宇飞他不在了?”
“嗯。”
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就此天人永隔。
这个消息对张华生的冲击力太大,大到即便这个梦正在被陆浩南以入梦术控制着,都能感受到整个梦境在剧烈颤抖。
张华生没有嚎啕大哭,他眼中的光在渐渐熄灭,其实他早已做了心理建设,只不过当真相降临,他还是有些难以可接受。
陆浩南的心也堵得发慌。
看着这个眼中光芒渐渐熄灭的男人,少年不忍地轻叹一声,一切都在以不好的方向发展啊。
等入梦术结束后。
张华生怕是会走偏激,自寻短见 。
这时,张华生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抬起头问道:“上仙,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虽然他没说什么。
但陆浩南猜想,张华生应该是想见见张宇飞的轮回之身,看他过得快不快乐,幸不幸福。
他也做好了准备,编造出一个身体健康、家庭幸福美满的孩子出来糊弄张华飞,希望如此能减少他心中的愧疚和遗憾,避免他走向自我毁灭。
于是。
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善,汝的善心打动了本仙,本仙可破例帮你一个小忙。”
然而。
张华生的请求却是:
“上仙,我这几年四处寻儿,遇到了很多好心人家帮我,他们有一些也丢掉了孩子,他们都不是燕川本地人,您能大发慈悲帮帮他们吗?”
陆浩然闻言,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知道了自己孩子去世,你竟然还有心思去帮他人吗?
“善。”
“将丢失孩子的姓名,生辰八字,随身之物交至我神庙前,吾会尽力而为。”
张华生连连道谢:“谢谢上仙,谢谢上仙!”
就在这个梦境即将消失前。
陆浩南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为何要睡在这墓园的荒地旁?”
“额,因为我听说这里阴气重,容易闹鬼,我想见到鬼,那样的话,就代表我有一天还能看到我的老婆,除了宇飞,我最放不下的人就是她了……”
张华生挠了挠头,尴尬笑了笑。
陆浩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