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内,像是来了拆迁队,承重柱上嵌着几个深坑,钢筋从混凝土里支出来,扭曲着指向天花板。
南面的落地窗碎了大半,玻璃碴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实木酒柜塌了半边,酒瓶的碎渣和暗红色的酒液混在一起,淌了一地。
就连吊灯,都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只剩一根电线连着,还在半空中晃着。
不过,门口站着的黄文轩和黄文磊,愣在原地的原因,并非这些。
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四个人。
林昊站在客厅中央,身上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腹部有一处渗血的拳印。
但除此之外,他站得很稳,表情平淡。
而在他对面,那张被砸烂了扶手的破沙发上,坐着黄文轩的父亲,黄克明。
黄克明的头发散乱,一缕缕黏在额头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爸?!”黄文轩的声音变了调,大步冲过去,蹲在黄克明面前,“你……你怎么了?”
黄克明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黄文轩站起来,瞪向林昊,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是你?你……你不可能打赢我爸。”
林昊没有回答。
黄文轩的目光,看向旁边的魏苍和沈策,心下不安,挤出个勉强的笑容:“魏城主,沈城主。是二位出的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爸一向本分,今天来林昊家也是……”
“黄文轩。”沈策打断了他的话,“你父亲是被林昊打败的,我和城主没有出手。”
黄文轩表情一滞,转过头,看向林昊,又看向自己瘫在沙发上的父亲。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容,但已彻底僵住,像是一张面具。
“不可能。”好一会儿,他才挤出这三个字。
他身后的黄文磊,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黄文轩干笑了一声,尽可能控制着自己表情:“沈城主说笑了。林昊……他才多大。他的气血连3.0都没到。怎么可能……”
“我没有和你说笑。”沈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黄文轩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在魏苍和沈策之间飞快游移。
几秒后,他突然上前一步,转向林昊,脸上堆出诚恳的表情:“林昊,我们之前或许有什么误会。不过,我们肯定会好好补偿你。
这样,我给你道歉。你要什么补偿,你说个数。只要我能拿出来的,全给你。”
林昊看着他,没说话。
这时候说话,没有任何意义。
黄文轩见林昊没有反应,又转向魏苍和沈策:“魏城主,沈城主。我年轻不懂事,做了些糊涂事。但您二位和我爸是多少年的老兄弟了,一起在城墙上拼过命,流过血。看在我爸的份上……”
他的话卡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魏苍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剩下冷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黄文轩的手,开始发抖,腿也发软。
“噗通。”
他跪了下去。
“魏城主,沈城主,我求您二位了。放过我,放过我爸。”他的声音拔高,带着控制不住的抖,“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改,我一定改。我什么都不要了,那些钱,那些商行,全交出去。我……”
他说到一半,嗓子突然哽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魏苍和沈策都没在看他。
黄文磊站在后面,看着跪在地上的堂哥,也想跟着跪下。
“站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嘶哑的暴喝,从沙发处炸开。
黄克明撑着沙发站起身,身体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脸上的皱纹在颤抖。
“你给我站起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裹着咳嗽,每咳一下身子就弓一下,咳到最后,手背上溅上了几点暗红。
黄文轩转回头看向父亲,眼泪还在流,声音里带着哭腔:“爸,我不想死……”
他跪在地上,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仰头看着黄克明:“爸,你跟魏城主他们说,你是他的老兄弟。你说句话,你说句话他们肯定听。”
黄克明看着儿子这张脸,嘴唇动了动,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没掉下来。
他弯下腰,伸手按住儿子的肩膀:“起来。”
黄文轩还跪着,肩膀在抖:“爸……我怕。”
“我知道。”黄克明把手,从儿子肩膀上移到后脑,把黄文轩的头按进自己怀中,抱住。
“是爸不好。”他自责,感叹道,“可事已至此,你也是大人了。横竖都是一刀的事。挺直腰杆,别丢人。”
黄文轩的眼睛红透了,眼泪在往下淌,但他看着父亲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求饶的话。
黄克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怕,爸会陪你。”
这时,别墅客厅的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行身着武道总局作战服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狼藉,扫过跪在地上的黄文轩,扫过抱着儿子的黄克明,最后落在了魏苍和沈策身上。
沈策朝他们点了点头。
带队的队长抬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队员上前,将黄克明、黄文轩扶了起来,将黄文磊也一并带了出来。
一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林昊、魏苍、沈策三人。
林昊看着黄克明等人,消失的方向。
他不觉得他们可怜。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沉。
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魏苍早就知道,黄克明在做什么。
沈策也早就知道。
但黄克明在署长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一直坐到今天,才被拿下。
为什么?
不是因为查不到,不是因为没证据。
是因为黄克明还能用得到。
现在不想用了,所以魏苍和沈策动手了。
这到底是因为正义到了?
还是因为黄克明没价值了?
他脑海里,不由冒出一句俗语。
狡兔死,走狗烹。
“林昊。”沈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林昊的思绪。
沈策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这位副城主看着他,语气平和,像是在解释什么不必要解释的事:“江城按照律法行事。黄克明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是他自己选的。”
林昊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嘴上说着知道,但心里却不以为意。
什么叫按照律法?
如果真这样,黄克明早就被抓了。
在江城,这些所谓的律法,无外乎是魏苍和沈策手中的一把武器,什么时候使用,如何使用,他们说了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林昊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很清楚,真正重要的是,拥有足够的实力。
如果黄克明够强,强到实力能压过魏苍,那今天跪在地上求饶的,未必是他。
沈策想到什么,再次开口,这次语气轻松了许多:“这栋别墅肯定是不能住了。我们已经给你安排了另一套,也在江景豪苑,就在北区,环境比这里还要好一些,我已经安排人来搬东西了。”
林昊扫了一眼客厅,无奈笑着,点点头:“确实不能住了。一切听沈城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