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三足灯台被点亮。
暖黄烛光映在萧檐风苍白的脸上,却没能将他眉眼间的棱角软化半分。
“皇,皇兄……”
因为紧张,宋梨月呼吸略微急促,面颊也染着红晕,“这么晚了,皇兄怎么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
萧檐风微微侧首,那双自带弧度的桃花眼仿佛带着一丝浅笑,可瞳孔却幽深暗沉,蕴着疏离和危险。
他的目光掠过宋梨月那张强作镇定的,又垂眼,落向裙裾下那双赤着的玉足。
视线一触即分。
“听说有刺客潜入了行宫,朕放心不下昭宁的安危,特意来看看……”
萧檐风懒懒地垂着眼,抬手,“正好你醒着,叫他们进去搜一搜,免得有什么脏东西惊扰了你。”
“等,等一下!”
宋梨月本能地张开手,妄图挡住贺巍等人,“这屋里只有我一人,没有第二人进来过,皇兄若是要找刺客,还是去别处吧……”
“有没有刺客,得搜了才知道。”
“深更半夜,皇兄带着这么多外男闯进仰止居也就罢了,若还要他们进来搜我的卧房,传出去的话,臣妹还有什么清白和颜面可言……”
清白?
颜面?
这话说出来,连宋梨月自己都觉得心虚。
前面对萧檐风死缠烂打的时候,她早就把自己那张脸皮都撕下来扔太液池喂鱼了……
果然,萧檐风嗤笑了一声。
“好,那他们不进去,朕亲自进去搜。”
他迈开腿,抬脚就朝内室走去。
宋梨月一咬牙,朝萧檐风扑过去。
“陛下!”
她又想故技重施,像上次藏恪王一样,投怀送抱,把头发缠萧檐风腰带上。可吃一堑长一智,这次萧檐风却是没叫她如愿。
他蓦地侧过身。
宋梨月扑了个空,身形一晃,竟是咚的一声,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
跪下去那声摔得有些重,重到周明和贺巍都眼皮一跳。
萧檐风也下意识顿在原地。
他低头,就见女子一袭素白衣裙,跌坐在自己脚边。
似乎是摔疼了,她死死低着头,纹丝不动,如瀑的青丝披散在肩头,垂在腰际的发尾微微颤动……
萧檐风抿唇,收回视线,再次迈开步伐。
“萧、檐、风。”
随着衣摆一重,女子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空气倏然凝滞。
除了萧檐风,屋内其余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你想赶我走,想要我的性命,大可直说……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宋梨月抬头看向他,眼尾隐隐泛红,却不是泪意朦胧的湿红,而是带着些火气,怒焰烧透的那种红。
“箭射过来,我替你受着,雪崩压下来,我替你挡着……那么冷的冰洞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濒死的时候,相依为命的时候,我们明明说了那么多,我还以为……”
宋梨月喉头哽住,突然说不出话来。
原本只是逢场作戏,可演着演着,她竟是怒从中来,给自己演进去了……
因为她是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从冰洞里出来,为什么有了那样过命的交情,萧檐风却比之前更难接近,更冷漠无情……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被背刺了。
这样的感觉,是有生以来第二次。
巧的是,第一次也是面前站着的这个人!
就是在她掏心掏肺完成任务,却被此人反手投诉差评的那一天!
于是她真情实感地骂出了这几年压在心头的话。
“我就差没把心剖给你了萧檐风!你还要我怎么样?!我也不求你感恩,不图你回报,可你怎么能……”
与平日里甜腻细柔的嗓音不同,此刻那声音像是玉石相撞,擦着火星,锋利异常。
“你怎么能仗着我对你的好,这么肆无忌惮、理直气壮地反咬我一口?不对,两口!”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宋梨月的喘气声。
周明、贺巍还有那些禁卫军们死死低着头,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砰砰狂跳。
皇帝有时候虽看着随和,但能从冷宫一路厮杀到九五之尊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个心善好惹、和风细雨的?
这些年,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冒犯圣颜……
宋梨月不管,仍是瞪着萧檐风。
萧檐风眼眸低垂,定定地望着她。
下一刻,他竟是蹲下身,手掌抬起宋梨月的脸,虎口卡住她的下巴,慢慢转动着手腕。
于是那张不服输的、破罐子破摔的苍白小脸,在他手掌下转了一圈,纤细的脖颈也不得不绷紧,隐隐露出颈侧的青筋……
就好似无路可逃的猎物,正在被猎手审视、打量,思忖致命一刀该下往何处。
眼见着萧檐风抬起另一只手,宋梨月还是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闭上眼。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手指竟只是在她眼睫上拨了拨。
“……”
宋梨月僵住,再次睁开眼,就对上萧檐风心不在焉、阴晴不定的眼眸。
“你到底有多少块免死金牌……”
萧檐风看着她,又不像在看她。凉薄的唇启合,低声吐出一句。
“什,什么?”
“……”
萧檐风却没再回答她,手掌一松,捂着受伤的肋骨处,慢慢站起来。
“你既说没有刺客,那仰止居就不必搜了。有些脏东西留着,只会害人害己。”
说罢,萧檐风转身离开。
周明和贺巍满头是汗地相视一眼,也赶紧领着禁军退出了屋外。
仰止斋的大门重新阖上。
夜色顷刻间恢复静谧,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小婵慌慌张张跑进来时,就见宋梨月跌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六神无主的。
“姑娘没事吧?奴婢不知怎的,竟昏睡过去了,陛下来的时候才惊醒……”
话音戛然而止,小婵惊愕地盯着从内室走出来的男人,“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宋梨月回过神,一转头就见重新换好太监服饰的十七站在不远处,低眉垂眼,态度恭敬地,“郡主起夜,奴才叫不醒小婵姑姑,便自作主张进来伺候了。”
小婵这才放松下来,可又皱眉嘀咕,“我今夜怎的睡得这样沉……”
顿了顿,她扬声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是。”
十七躬身退到门口才抬起头,趁小婵不注意时,悄悄朝宋梨月抛了个媚眼。
“……”
宋梨月头疼欲裂,一把握住小婵的手,“这个叫十七的,若能打发走最好,若打发不了,叫他离我越远越好!”
小婵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宋梨月被搀扶着从地上起身,回到床上。
小婵被她留下,就睡在外间的榻上。
待灯烛都熄下后,宋梨月脑海里响起“叮”的一声。
她倏地睁开眼。
小张很嚣张:[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会选宋梨月了。]
小张很嚣张:[你选宋梨月,是因为她是另一个你吗?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