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里,萧檐风披着外袍坐在罗汉床上。
矮几上摆着一盏套着纱罩的蜡烛座灯,一旁铺着笔墨。
就着那烛光,“缠绵病榻”的皇帝一边轻声哼着调,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笔下赫然是现代旋律的古乐谱。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明走进来通传。
“陛下,指挥使大人到了。”
萧檐风眉宇间的散漫之色无声敛去,淡淡地应了一声,“传他进来。”
身穿夜行衣的贺巍快步走到罗汉床前,摘下兜帽,“陛下。”
“行宫外如何了?”
“恪王和太后两党已呈剑拔弩张之势……”
贺巍将宫中和朝中的事态一一回禀,就连恪王又在勾搭武德侯家嫡女的风流韵事都没落下。
萧檐风一边听着密报,一边低头写着曲谱,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就连笔锋都没有停顿半分。
直到——
“太后今日还往仰止居里安插了一人,命他贴身伺候昭宁郡主。此人容貌俊美、天赋异禀……是个假太监。”
乐谱上忽然洇开一滴墨团。
周明震惊地朝贺巍看了一眼,贺巍也摸了摸鼻子,连头都不敢抬。
“太后倒是慷慨。”
萧檐风低垂着眼,唇角扯了扯,“这样的人物不自己留着,倒是送给亲生女儿。”
周明瞳孔震颤,不敢回话。
贺巍想了想,补充了一句,“那假太监的相貌,与陛下还有几分神似。”
萧檐风:“……”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萧檐风才将手里的笔丢开,从罗汉床上起身,“去看看。”
周明一惊,迎上去搀扶,“陛下要去哪儿?”
萧檐风勾了勾唇,面上阴晴不定,“自然是把那容貌酷似朕的假太监从仰止居里揪出来。”
周明咽了一口唾沫,欲言又止,“可,可若是这么做,昭宁郡主秽乱宫闱的罪名恐怕就彻底坐实了。到了那时,只怕……”
“所以呢?”
萧檐风转头,那双深邃狭长的桃花眼轻飘飘看向周明,“她本就是太后和恪王安插在朕身边的双面细作。对一个细作,朕有必要心慈手软吗?”
周明浑身一僵,后背霎时出了一层冷汗。
他本以为,这位昭宁郡主毕竟在元宵灯会上替陛下挡过箭,又在燕山的冰洞里与陛下生死与共,所以陛下对她……
“还是说。”
萧檐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觉得她对朕来说,很特殊?”
“……”
周明噤声。
萧檐风理了理袖袍,眼眸微垂,“更衣,摆驾仰止居。”
……
与此同时,仰止居里。
宋梨月终于挣脱了男人的桎梏,抱起玉枕缩到床角。
“好,好好说话……你先别乱来!”
黑暗中,男人笑了一声,转头点亮了一盏烛台,然后秉烛走来。
曳动的烛火照亮了他的面庞。
五官阴柔,眉眼风流,确实生得一副不错的皮囊。
“奴才十七,奉太后娘娘之令,侍奉郡主就寝……”
说着,他又靠了过来,语气暧昧又轻佻,“十七今夜若不能与郡主珠胎暗结,明儿一早就得身首异处。郡主菩萨心肠,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宋梨月一言难尽地用玉枕挡开他。
太后这位老人家的执行力也太可怕了……
她还说什么帮手呢,原来是将借种的“男模”直接送上她的床榻啊!
“你回去同太后说一声,陛下现在待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我很快就能怀上皇嗣了……”
宋梨月飞快地转动着脑筋,劝道,“借种这一招,胜算不高,风险也大,不到万不得已,何必呢?若被发现,我们俩都得掉脑袋,太后娘娘也会功亏一篑……”
闻言,十七顿了顿,可很快又眼睫一垂,露出我见犹怜的神色,“郡主是对奴才不满意吗?”
宋梨月眼睫颤了颤。
倒也不是不满意,可是……
十七将烛台放到一旁,忽然宽衣解带,将那身灰扑扑的太监衣裳脱了,露出里头薄如蝉翼的纱袍。
宋梨月蓦地抬起玉枕,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惊叫起来,“快穿上!”
这一招,怎么这么眼熟?
这和她勾引萧檐风的法子怎么这么像?
难道是勾引人者,人恒勾引之?
床上一重,男狐狸一样的十七已经跪上床榻,膝行到了宋梨月跟前,推开了她手里的玉枕。
“郡主别怕,您仔细看看奴才这张脸……”
宋梨月的手被拉了过去,强行贴上了那张脸。
“太后娘娘千挑万选才选中了奴才,郡主难道就没发现,奴才的眉眼,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吗?”
“……”
宋梨月一愣,下意识地借着帐外的烛火,再次端详起眼前之人的面容。
深邃的眉骨,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还别说!仔细一看,这人眉眼的轮廓竟真的有些像萧檐风!
简直就是一个低配的、阴柔版的皇帝代餐!
“所以就凭这几分相似,奴才和郡主的孩子定是能骗过天下人,不会露出破绽的……”
趁宋梨月愣怔时,十七探出手,顺势就要去搂她的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砰”的一声。
仰止居的大门被轰然推开,紧接着,便有宫人的惊叫声传了进来。
“陛,陛下?”
“参见陛下!”
床帐内,宋梨月和十七同时僵住了。
听得外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宋梨月脸色骤变,率先反应过来。
“快……”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十七,视线飞快地扫视一圈,慌忙趴向床沿,转头冲他叱道,“滚床底下去,快!”
萧檐风本来就烦她,要是被他逮到这把柄,还不直接将她宰了?!
待十七艰难地藏进床底,宋梨月又飞快地将他那身太监衣裳也一起丢了进去,然后一把扯下榻上的锦被,叫它半垂在地上,刚好挡住床底的缝隙。
下一刻,屋门已经被从外推开。
宋梨月随手扯散自己的长发,抄起烛台,光着脚跑了出去。
迎面撞见的,竟是指挥使贺巍,还有他身后跟着的一群禁卫军。
宋梨月僵在原地,“贺大人……”
一见她这副刚被惊醒的模样,贺巍飞快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
身后那群禁卫军也纷纷低眉垂眼,背过身。
屋门大开,夜风骤然闯入,挟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龙涎香。
随着那丝香气凌厉逼近,披着玄色大氅、墨发半散的萧檐风也缓缓步入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