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月沉默了。
光屏另一端的萧檐风也不说话了,可他的呼吸声却还清晰可闻,仿佛人就在她的帐中,唇就落在她耳畔。
宋梨月对他的呼吸声并不陌生。
在冰洞里相依为命时,他的呼吸也是这么近。
可那时是冷的,现在是热的。
那时是虚弱麻木的,现在却是蓬勃的、兴奋的,还多了一份隐忍和克制,硬生生将上扬的尾音压得很低。
但小狗哪怕不叫,尾巴也是翘起来的。
“怎么不说话了?”
半晌,萧檐风才又出声道,“什么古风民宿?”
“……”
又过了一会儿,宋梨月打开了麦克风。
“景区的,古风民宿。”
传入萧檐风耳中的,是沧桑的、虚弱的,足足有七十高龄的沙哑女声。
他也沉默了。
片刻后才发出一声无奈的低笑。
“宝宝,你这样很刻意。”
宋梨月清了清嗓子,盯着光屏上开启的变声功能,“刚刚忘记关变声了……小朋友。”
“小朋友?”
“宿主。”
“不是哥哥吗?”
“……你跟我孙子一样大,我要脸。”
萧檐风静了静,又在闷笑。
笑声里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恶劣。
“那你叫我宝宝也行。”
“……”
宋梨月被萧檐风的厚颜无耻给震慑到了。
她翻了个身,深吸一口气,往自己脸上扇了扇风,才勉强压下胸口涌动的热潮。
“什么景区有这样的古风民宿?”
萧檐风问道,“故宫吗?”
宋梨月眼皮一跳,“故宫是什么地方,我配吗?”
“故宫是什么地方,我现在不就住着吗。”
“……”
宋梨月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你要是来我这儿,太极殿我都让给你住。”
宋梨月翻着眼望天,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循循善诱没有得到回应,萧檐风叹了口气,“原汁原味的宫殿不住,却要花钱去那种千篇一律、到处都是混搭仿古建筑的古城住民宿?”
“我就是喜、欢。”
宋梨月咬牙切齿,“我就是喜欢要古不古,我就是喜欢在古城里逛夜市,喜欢在古城里逛酒吧一条街,喜欢穿汉服旅拍,喜欢打卡我在xx很想你……怎、么、了?”
“……”
“我为商业化景区代言。怎、么、了?”
萧檐风改口道,“很好。我也可以让这里商业化。紫禁城西边殿宇少些,适合做夜市。东边有片沿着太液池的长堤,适合做酒吧一条街……旅拍有点难,但可以用画像代替……”
萧檐风说得兴致勃勃,宋梨月听得打了个哈欠。
皇帝陛下对紫禁城的商业规划戛然而止,“……你困了?”
“嗯……”
对面的声音顿时放轻了不少,“那睡吧。”
宋梨月今日心力交瘁,的确是累了。
她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临睡前,她还想着挂掉语音通话。
也不知挂了,还是没挂……
但耳边没了声音,应当是已经挂断了……
宋梨月安心地睡了过去。
静思斋里。
萧檐风还靠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翻着没看完的公文,心思却全都落在了耳边的呼吸声里。
呼吸声或许是不被识别,所以没有被变声功能扭曲。
可人耳却能轻易辨认,那声音绝不是七十岁高龄。
明明那呼吸声既轻又缓,逐渐平稳,可就像是蝴蝶微微扇动了一下翅膀,却在千里之外的萧檐风心里掀起风暴。
萧檐风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有些出神。
“吱呀。”
推门声忽然响起。
萧檐风回神,还以为是周明进来了,可目光一转,殿门却仍紧闭着,根本没有人进来的身影。
他神色一顿,倏地意识到,那声响是从光屏那头传来的。
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
萧檐风手中的折子慢慢放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回想起那日突如其来的男人声音,他眼底浮起一丝阴翳,隐隐蕴积着雷霆。
“姑娘?”
一青涩稚嫩的女声轻轻传来。
萧檐风眸心的浓沉骤然散开。
“姑娘这就睡了啊……”
那女声又压低了些,断断续续,“那……也去……”
脚步声再次远去,光屏那端恢复了宁静。
“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该歇了……”
周明轻手轻脚走进来时,就见萧檐风在罗汉床上正襟危坐,眉头紧锁,神色古怪。
而他手边的折子,竟然还是周明离开时的那封。
周明心里一咯噔,“陛下,怎么了?”
萧檐风缓缓掀起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他头皮发麻,险些跪下。
“看看这个。”
萧檐风将手里的折子递来。
周明双手去接,捧过来一瞧,却发现只是一封平平无奇的请安折子。
“看画。”
萧檐风又吐出二字。
周明愣了愣,往底下一看,就见折子角落里竟用朱笔画了一幅的床景。
画是潦草的,但物件画得很清楚——
拔步床,罗帐,灯台,还有帐顶悬着的镂空银熏球。
连床栏的纹路和熏球的镂空刻纹,也画了出来。
“这是……”
周明不解其意地望向萧檐风。
“你去查一查,宫里可有哪个殿哪间屋子是这么布置的。朕看着有些眼熟。”
“……哎。”
周明捧着折子退下了。
殿门启合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微晃。
萧檐风眸底的光影也明明灭灭,蠢蠢欲动。
光屏上的语音通话已经被挂断了。
而他回忆着最后出现的女声,慢慢将那些模糊的字眼串了起来,尤其是最后一句。
「姑娘这就睡了啊……」
「那奴婢也去睡了。」
古风民宿没什么稀奇,可谁家民宿里连奴婢都配齐了?
萧檐风薄唇抿紧,心口咚咚直跳。
-
“陛下,您吩咐的事查到了……”
在萧檐风几次三番的催促下,周明终于凭着画上的细枝末节查出了些端倪。
“这青纱帐,宫里到处都是……拔步床的雕花纹太模糊了,三足灯台也是不少殿宇都配着的……唯有这镂空的熏球,是只有宫里才有的。”
萧檐风蓦地转身,“在哪儿?”
“这样熏球,江南进贡了十来个。缠枝纹的,有六个。有三个被赏赐了出去,还有两个在库房里,最后剩了一个……”
周明悄悄抬头觑了萧檐风一眼,“在仰止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