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19:45。
静思斋偏殿殿门紧闭,所有宫人都被屏退,唯有周明如临大敌地守在阶下。
虽不知陛下今晚究竟有什么安排,可他在御前伺候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年轻帝王对一件事如此郑重。
所以周明也打起精神,不许宫人们出任何差错,打搅了皇帝的兴致。
于是当宋梨月跃跃欲试靠近偏殿时,周明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郡主!”
他心里尖叫着祖宗,面上却是笑呵呵地迎上去,拦住宋梨月,“郡主有什么吩咐?”
宋梨月往他身后张望,“我来……看看陛下……”
她蓦地一低身,本想从周明胳膊底下钻过去,谁料周明却早就有所防备,也猛地蹲下身。
两人的脑门撞了个正着。
宋梨月“嘶”了一声,捂着脑袋往地上一坐,周明也被撞得老眼昏花,但还不忘告罪。
“郡主恕罪,奴才不是有意……哎!”
一个不留神,宋梨月已经飞快地冲到门口。
周明被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好在宋梨月没有直接冲进去,而是将耳朵贴在了殿门上,想要探听里面的动静。
“小姑奶奶,您今晚消停点吧……”
周明苦着张脸,一只手死死捉着宋梨月的衣袖,生怕她突然就像失控的疯兔,闯进偏殿。
他用气音道,“陛下这次是真的下了死令,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许任何人打扰……”
“嘘!”
宋梨月反而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集中注意力听殿里的说话声。
账号给了同事,她对这二人的实时通话内容,也就只能靠听墙角这种最原始的办法了……
可偏殿幽深,萧檐风在内室说话,她就算把耳朵都快贴痛了,也只能偶尔听到他的低沉声音。
断断续续,隐隐约约。
“三花……”
“青团奶茶……”
“livehouse……”
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宋梨月紧绷着的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很好,全都押中题了……
她吐出一口浊气,刚准备功成身退,突然,里头传来的一个词将她钉在原地。
“……古城……”
等等。
古城?
宋梨月愣住。
这个好像不在她的教材里……
可是为什么不在?
她飞快地回忆了一下,瞳孔倏地缩紧。
糟了,喜欢混搭古城那一段是她和萧檐风在语音通话的时候说的,所以没留下文字记录,她也就忘了整理!
而现在帮她忙的这位同事,极其讨厌商业化景区!尤其是一到晚上就鬼哭狼嚎的酒吧一条街!!!
宋梨月的一颗心咚地沉了下去。
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她好像已经听到萧檐风带着逼问的冷言冷语……
“砰——”
宋梨月心一横,猛地撞开殿门。
周明猝不及防被带得摔了进去,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陛下!我要见陛下!”
宋梨月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内室,后头跟着脸色发白、跌跌撞撞的周明。
“郡主……陛下是真的见不了您……”
此情此景,宋梨月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电视剧经典片段,于是想也没想,那些台词就脱口而出。
“为什么见不了我?陛下今日穿成这样,还不许任何人进来,是不是在这偏殿里藏了什么狐狸精?!”
说话间,她已经抬脚闯进内室,正对上坐在镜子前眉头紧锁的萧檐风。
萧檐风掀起眼,目光透过面前的铜镜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瘆人的凌厉与幽冷。
“……出去。”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似是在隐忍什么。
“我不!”
宋梨月咬咬牙,硬着头皮冲到萧檐风身边,借着撒泼掩饰心虚,“我刚刚在外面都听见了,你分明就是在和别人说话……好啊萧檐风,你把我一个怀着龙胎、天天喝安胎药的孕妇丢在寝殿里,却在这里和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女人私会……”
狐狸精……
私会……
这些尖锐的字眼,旁人听着或许只当做是争风吃醋的闹剧。可落入萧檐风耳里,却如点着的引线,将他儿时最痛恨的记忆炸得一片狼藉。
不堪入耳的谩骂、歇斯底里的尖叫、交叠的肉体……
最后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
萧檐风好似应激了一般,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他猛地站起身,眼底漫上骇人的猩红,“闭嘴……”
宋梨月微微一抖。
她从未见萧檐风这副模样。
巨大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往后趔趄一步,谁料刚好撞上铜镜。
齐人高的铜镜晃了两下。
周明眸光一缩,想要伸手去抓,却晚了一步。
“砰!!!”
铜镜重重地摔在地砖上,摔得四分五裂。
伴随着那刺耳的巨响,萧檐风眼前那面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屏闪烁两下,视频通话被无情掐断。
下一刻,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只有两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溶溶月:[再见。]
殿内一片死寂。
萧檐风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眸心一点点转暗,最后化作一片森然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三年又三年……
费尽心机、用尽手段……
好不容易才求来的一次见面……
他还有那么多话没有说,还有那么多觉得古怪的地方没有问,可一切却如此潦草而荒谬地结束了,结束在一场疯疯癫癫、不可理喻的“捉奸”里……
萧檐风缓缓掀起眼,看向罪魁祸首。
被那没有温度的眼神注视着,宋梨月浑身一僵。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萧檐风要拔剑砍了她的脑袋。
“……周明。”
萧檐风终于开了口,嗓音冰冷沉哑,“昭宁郡主娇纵成性、冒犯圣驾,即日起贬为庶人。把她,立刻给朕丢出行宫。”
“……”
周明呆在原地。
宋梨月也僵住了,“你答应要封我为妃……”
“封妃?”
萧檐风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此刻阴鸷得叫人心惊,“储秀宫谁都可以,唯有你……做梦。”
一声令下,宋梨月被拖了出去。
前几日还怀上龙嗣、眼见着就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昭宁郡主,转眼间就惹陛下厌弃、被连夜扫地出宫……
坐在简陋而颠簸的青篷马车里,宋梨月还有些神思恍惚。
小婵似乎一直在哭哭啼啼地安慰她,可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眼前浮现的,仍然是萧檐风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冰冷的、憎恨的、甚至带着一丝痛苦……
宋梨月抿着唇,用力按住胸口,只觉得那里从未有过的扯痛。
不知是因为任务失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一夜,静思斋里格外死气沉沉。
夜风拂过檐角,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竟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寝殿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萧檐风如一具行尸走肉,在铜镜摔碎的狼藉边席地而坐。
直到一声提示音响起。
幽绿的光,照亮了他苍白阴沉的脸。
AI客服小K:[尊敬的宿主您好,小K已经查实,编号163员工目前没有绑定任何新宿主,且日前已办理退休手续,与所有世界断开连接。]
AI客服小K:[系统与世界断开连接后,自动失去一切权限,包括但不限于,调取本世界的进度、查阅宿主资料、观看本世界的实时录像等。]
AI客服小K:[所以编号163系统不具备窃取数值的物理条件,宿主您的控诉并不成立。]
萧檐风原本死寂的桃花眸,在扫过这几行密集而冗长的信息时,倏地一凝。
视线定在六个字上——
失去一切权限。
不对。
因为以前爽文任务还在进行时,系统总是拥有上帝视角,所以这次重逢,他才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一直在光屏那头看着他。
可是,如果她已经失去了一切权限呢?
如果她什么都看不到,为什么会对他的动向一清二楚?!
如果她什么都听不到,为什么会对宋梨月的遭遇了如指掌?!
前几日宋梨月中了药、险些被强迫,她又是怎么在第一时间冲上线替她求救?!
除非……
她根本不在天边。
而在眼前。
萧檐风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迸出骇人的亮光。
小张很嚣张:[我要求编号163系统给我托梦。]
AI客服小K:[抱歉宿主,系统从无“托梦”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