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檐风还能下旨,看来人没事。
听完圣旨,宋梨月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慈宁宫里的其他人却不这么觉得了。
什么闭关斋戒,什么为民祈福……
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幽禁么?
顶着太后冰冷如刃的视线,周明将圣旨合上,颤颤巍巍递到宋梨月面前。
他也觉得有些心虚,寻常尖利的声音细若蚊蝇,“郡主……接旨吧……”
“哦……臣女接旨。”
宋梨月利落地接了旨,一起身,却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被渣男辜负的可怜孕妇。
宋梨月:“……”
待周明离开了慈宁宫,太后才冷笑一声走上前来。
“哀家说过什么?他萧檐风就是一条捂不热的毒蛇,凉薄寡恩、背信弃义……封后时花言巧语,恨不得把你捧到天上去,可一旦威胁到他的皇位,威胁到他的江山稳固,他就可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将你当成一枚弃子丢出去……”
宋梨月抱着圣旨,眨了眨眼。
这不是还要等一个月之后叩问天意吗?
也不算完全丢吧……
应当算是萧檐风应对那些朝臣的缓兵之计。
她倒是觉得合情合理,完全是这位皇帝陛下能做出来的事。要是真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天下不要了、民心也不要了,那萧檐风才是被夺舍了……
宋梨月如此想着,竟也开口说了出来。
刚一说完,就被太后狠狠地剜了一眼。
“你以为那摘星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先帝早年间修来求仙问道的孤楼,是整个大内阴气最重、最苦寒的绝地,平日里连飞鸟都不愿在那儿停留!这一个月,你若是在里面疯了、病了、甚至死了,还需叩问什么天意?!”
“……”
此话一出,宋梨月才终于打了个寒颤。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在圈椅中扶额坐下,“你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他就能把你扔到那种鬼地方自生自灭……事到如今,你也该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宋梨月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沉默不语。
-
行宫,静思斋。
殿内烛火通明,乱作一团。
太医院的太医几乎都围在龙榻前。
龙榻上,靠在引枕上的萧檐风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忽地喉口一滚,又一把推开侍药的小太监,一口血咳了出来。
“陛下!”
“快,快拿参片来……”
太医们手忙脚乱,又是要取参片,又是要为萧檐风诊脉。
萧檐风一把挥开太医的手,嗓音虚弱却不失威严的,“滚……”
“陛下……您得保重龙体啊……”
“贺巍……”
萧檐风闭了闭眼,咬着牙唤了一声,“把他们都给朕轰出去……”
贺巍当即领命,将殿内那些太医和宫女太监全都赶了出去。
“吱呀”一声,沉重的朱漆殿门缓缓阖上,隔绝了还跪在殿外的恪王以及诸臣的探究视线。
紧接着,贺巍一声令下。
披坚执锐的禁卫军从外头涌了进来,将整个静思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密不透风。
贺巍手里按着佩剑,神色冷肃地扫视了一圈众人,“陛下口谕!前朝既说天怒人怨,陛下身为天子,当与中宫共担。即日起,陛下便在静思斋内潜心静修,为万民祈福,朝中一应政务,悉数呈交慈宁宫,由太后代为主持!”
此话一出,恪王倏地抬起头,眸光阴冷。
交代完皇帝口谕,又将所有人赶出静思斋后,贺巍才转身回了内殿。
殿内,龙榻上。
方才还呕血不止、仿佛随时就要驾崩的皇帝,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坐起身。他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气急攻心的病容。
萧檐风的拇指随意在唇畔一抹,然后垂眼盯着指腹上的血迹。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眉宇间的虚弱、病气也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唯有嫌恶。
“贺巍!你这血包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么难吃?”
贺巍悻悻地递了一方帕子过来,“回陛下,这是诏狱刑讯逼供时,专门用来吓唬犯人的秘制血浆……臣为了让它看着更像怒急攻心吐出来的黑血,特意往里头加了一点点锅底灰……”
萧檐风用帕子将手上的血迹用力拭去,一听贺巍这话,脸色一黑,将帕子随后一丢,起身端过盏清茶,连漱了几下口。
“摘星楼那边安排妥当了?”
萧檐风问道。
贺巍低声道,“是,臣安排了最信得过的一批禁卫,死守在摘星楼楼下,确保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顿了顿,他欲言又止,“只是那摘星楼里,常年无人居住,荒废阴森,郡主一个人住进去,怕是会害怕……真的不用安排宫人将那摘星楼再整顿收拾一番么?”
萧檐风看了他一眼,“没必要。”
“……”
贺巍这才低下头。
圣心难测。
陛下对这位昭宁郡主,究竟是宠爱,还是冷漠呢?怎么连那样凄冷的摘星楼,都说关就关……
他正心里打着鼓,就听见萧檐风唤他。
“有件别的事需要你去做。”
“?”
“附耳过来。”
-
月色朦胧,夜半更深。
宋梨月拎着小婵和冯嬷嬷收拾好的行李,被一队禁卫军从慈宁宫押送到了摘星楼。
正如太后所言,这座孤楼地处偏僻,荒废残破。因是先帝求仙问道的地方,房梁屋檐上还都带着些特殊的咒印,看得宋梨月心头惴惴。
原本太后说此地阴气重,宋梨月还不以为然,只觉得那只是吓唬她、挑拨她与萧檐风关系的话,直到被关进最高处的阁楼里——
周遭一片漆黑,虽点着一盏烛台,可也只是聊胜于无。
烛影晃动,风声凄厉。
宋梨月像只鹌鹑一样缩在床榻最里侧,一边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边把萧檐风骂了个狗血淋头。
离开行宫时,是谁让她安心准备封后大典、养好身子?又是谁在线上深情款款地剖白心迹,说什么「我很喜欢她,绝对不能错过她」?
好家伙,转头就给她送到这种鬼地方来!?
她平常连鬼屋都不敢进的啊啊啊!
“咔。”
突然,头顶的瓦片隐隐传来些轻响,就好似人的脚步声。
宋梨月一听到,鸡皮疙瘩瞬间炸开了,捂着眼睛哆哆嗦嗦喊道,“鬼大哥?还是鬼大姐?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清静……我是被萧檐风那个没良心的强行关进来的啊啊啊!”
话音刚落,阁楼的窗户“砰”地一声被风吹开。
一阵寒风席卷而入。
烛火骤熄!
宋梨月吓得惨叫一声,猛然摘下发间金簪,闭着眼在身前一顿挥舞,“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索命就去索萧檐风的命,不要索我的啊啊啊啊!”
那阵凉风顿滞了一瞬。
下一刻,宋梨月胡乱挥动的手腕被猛地扣住。
她的叫声戛然而止,一睁眼,一张狰狞獠牙的鬼脸陡然撞入眼中——
短暂的死寂后,宋梨月闭上眼发出更惨烈的尖叫声。
可这一次却不是求饶了,而是咒骂!
“萧檐风我***!”
“渣男!暴君!白眼狼!你把我扔到这***的地方来!”
“老娘***一尸两命!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宋梨月骂得声嘶力竭,鼻尖红了,嗓音也哑了,最后精疲力竭地往榻上一瘫。
而榻边那捉着她的恶鬼竟然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直到她没了声音,此鬼才幽幽地开口问道。
“……骂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