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檐风送来的玫瑰,在摘星楼里盛放了两日。
直到大婚前夜,才被宋梨月物尽其用,变成了洒进浴桶里的一整篮玫瑰花瓣。
房内水雾氤氲,热意蒸腾。
宋梨月坐在浴桶里,肌肤泛着莹润的绯红。如瀑的长发被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发梢在水面上逶迤着,与那些蜷起的玫瑰花瓣一起,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她正拈着一片花瓣放在鼻尖细嗅,就收到了同事发来的消息。
我的冤种同事:[你明天新婚,我不用送红包吧。]
溶溶月:[不用。]
我的冤种同事:[算你有良心。]
溶溶月:[之前兑换止疼功能的五万积分就算是红包了。]
我的冤种同事:[……]
我的冤种同事:[宋梨月,等着收律师函。]
宋梨月关了对话框,目光又扫过那个红得刺眼的“月夫”两个字。
底下的个性签名已经变成了单身倒计时6个时辰。
“……”
宋梨月都不好意思点开对话框,直接关了光屏。
一想到昨天都发了些什么学习资料给萧檐风,她就面红心跳,忍不住往水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眸在水面上。
明明都是她的珍藏,明明以前看的时候都抱着欣赏的态度,怎么一想到她和萧檐风会变成片子里的主角,她腿就有些软呢……
算了。
就一次。
说不定萧檐风此人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说不定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嗯,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宋梨月舒了口气,将水面上的玫瑰花瓣轻轻吹开。
沐浴后,宋梨月换上轻薄的素色里衣,坐在铜镜前,用干布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她本以为是小婵上来了,头也没回地唤了一声,“好小婵,能不能过来帮我擦擦头发,我手都酸了……”
没有吹风机,纯靠手搓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小婵没有像往常那样开朗地回应她,就连脚步声也不慌不忙。
察觉到什么,宋梨月掀起眼看向妆镜。
果然,出现在她身后的人不是小婵,而是太后!
宋梨月心里一咯噔,刚要站起身,太后的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坐下吧,娘亲替你拭发。”
“……”
宋梨月僵硬地坐了回去。
这是太后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娘亲。
也是她第一次没有穿繁复威严的宫装,化浓重到几乎看不出表情的妆容。
今夜的太后,只像一个寻常妇人,一个寻常的母亲。
“你长这么大,娘亲从未替你梳过头。”
发丝拭干后,太后从袖中拿出了一枚有些年头的檀木梳,叹了口气,“明日便是你大婚,娘亲也给你梳一次头吧。”
梳齿探入发丝,从头顶,一点一点,轻柔地梳向发尾。
宋梨月竟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温情。
她想起了刚到福利院与人打架时,她的头发被人扯得乱七八糟,是院长婆婆用一把小梳子替她理顺,然后扎成两个可爱的小揪……
但自从院长婆婆过世后,就没有人再给她梳过头了。
宋梨月眸光微动,望着镜中那张与自己生得有几分相像的面庞,忍不住微微侧头,往那顺着发丝的手指凑近了几分。
在那个世界,丢弃她的亲生母亲,会不会和此刻站在身后的太后生得一样漂亮呢?
她贪恋起这短暂的、属于母亲的温暖,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
太后念着民间的喜词,念着念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举案又齐眉几个字变得低不可闻。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铜镜里宋梨月的那张脸上,眉眼间难得浮现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柔和,“月儿,你的这双眼睛,生得和你爹一模一样。”
“……我爹?”
“当年我和你爹成婚,是在一个雪夜。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精心布置的青庐,更没有繁琐的婚仪,只借着佛前的一对红烛,就那样拜了天地……”
太后低垂了眼,一边梳着发,一边低声道,“先帝是坐拥天下,却不愿分出半分真心的人,而你爹所有不多,却愿意连性命都掏给我。他曾因我的一句话,就给我折回一朵带着晨露的山茶,天亮之前放在我的窗外;翻山越岭带回我以前最爱的吃食,生怕冷了,便一路捂在衣裳里,烫得胸口都留了疤……”
太后与那位宋将军,大抵是真的有爱情的,否则镜中的她不会露出这样动人的表情。
可宋梨月听着她的追忆,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的,却是萧檐风的身影。
是月色下抱着一大捧玫瑰出现在摘星楼楼顶的萧檐风,是端着青团和青团奶茶,亲自喂到她嘴边的萧檐风,还有那个替她挨了一刀,说她若是死了,他的天会塌的萧檐风……
宋梨月纤细的眼睫微微一颤,呼吸也有些乱了。
这难道就是爱吗?
是萧檐风想要的感情吗?
“月儿。”
太后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将宋梨月猛地拽回了现实。
檀木梳被放下,太后的手按在她肩上,低身看着镜中的她,眉眼间那丝柔情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岁月风霜淬炼后的冷硬和清醒,“萧檐风对你呢,是哪一种?”
“……”
宋梨月沉默了。
怎么回答呢?
萧檐风好像既坐拥天下,又对她毫无保留……
说出来是不是太伤人了?
她的犹豫落在太后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月儿你记住,萧檐风绝非你的良人。他骨子里,流着先帝冷漠偏执的血。你爹就是轻信了他,才会落得那般下场……”
太后直起身,一字一句告诫,“不要沉溺于一时情爱,忘了我们的谋划。”
「宋梨月,别陷进去了。」
另一个冰冷的女声在耳畔回响,和太后的声音不谋而合。
宋梨月深吸了一口气,刚刚掀起波澜的心湖再次凝结成冰。
她启唇,既是回答太后,也是回答另一个声音。
“我不会的。”
-
四月廿三,晴日高照,祥云齐聚。
正是钦天监定下的大吉之日。
在礼炮声中,宋梨月身着翟衣、头戴凤冠,从摘星楼里缓步走出。那身缂丝翟衣的裙摆格外夸张,铺散在阶上,就好似那日划过青州城上空的如火凤尾。
礼官和钦天监的人静候在楼外。
所谓的“叩问天意”也只是让宋梨月敬了三炷香。
那升腾的青烟没有立刻散去,反而像有了灵性似的,沿着宋梨月的袖袍缠绕而上,化出一道道清晰的莲花印记。
“天降祥瑞,圣后齐天!”
众人齐刷刷跪下,那震耳欲聋的呼声叫宋梨月愈发紧张。
万众瞩目下,她走上了那条通往典礼正殿的织金红毡。
好像在走戛纳红毯。
好多人啊……
宋梨月只觉得这条路太漫长,漫长到让她恐慌。
直到在红毡尽头,她看见了一道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