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檐风的目光牢牢锁住她。
那双桃花眼泛着红,由里到外都是红的,眉目间是宋梨月从未见过的狼藉,那种好似被恐惧席卷、一败涂地的狼藉。
宋梨月心头猛地一跳,张了张唇,声音不自觉放轻放柔,“陛下……都是假的呀……”
“……”
“我腹中根本没有龙胎,只有刚吃下去的五味杏酪羊……观莲台也是我特意挑的地方,因为那里的汉白玉台阶比较容易打滑,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台阶只有五级!摔下来根本就不疼……还有,那些血也不是我的……”
为了让萧檐风放松下来,宋梨月甚至耸起鼻子,学了几下猪哼,“是猪的……”
萧檐风仍是紧抿着唇,默不作声。
他拉过宋梨月的手,直接将她宽大的袖袍推上去。
看清那纤细手臂上的擦伤和淤痕,萧檐风周身的气压更低,眉宇间的浓云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宋梨月眉心跳了两下,有些心虚地赶紧把袖袍放下来,“只是点皮外伤,一点也不疼……”
萧檐风又去掀她的裙摆,小腿上同样也有些淤痕。
“……”
宋梨月赶紧盖上裙摆。
萧檐风掀起眼,眸光晦暗地盯着她。
那眼神里的心疼、懊恼和无力,种种情绪裹挟在一起,幽怨得几乎要将宋梨月溺毙,仿佛她伤的不是她自己的身体,而是在他身上砍了几刀似的……
“真的不疼。”
宋梨月又喃喃着吐出一句,声音轻若蚊蝇。
殿外纷杂的脚步声姗姗来迟,宋梨月脸上的表情骤变,一把推开萧檐风,仰身倒回床榻上。
“我的孩子……”
她一只手捂着小腹,一边痛苦而虚弱地呻吟起来。
太后领着数位太医和医女,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
“快,给皇后看看!”
太后一声令下,魏太医和齐太医不约而同地来到床榻前请脉。
魏太医率先搭上宋梨月的手腕,片刻后,缩回手,转身跪在了太后面前,“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从观莲台上摔下来,凤体受了剧烈冲撞,致使气血逆涌、脉象大断……腹中的龙胎,已经保不住了啊……”
太后的身形遽然晃了一下,被身边的冯嬷嬷扶住,才勉强站稳。
她用力攥住冯嬷嬷的手,却还不死心,仍盯着还在把脉的齐太医。
直到齐太医也面色青白地收回手,转身朝她跪下,“皇后娘娘……滑胎了……”
“……”
太后猛地闭上了眼。
冯嬷嬷连忙更用力地扶稳了她,担心地唤道,“太后娘娘……没事的……皇后娘娘还年轻,孩子总归还会有的……”
床榻上,宋梨月悄悄睁开一只眼,往太后的方向瞥了瞥,目光收回来时不经意扫过萧檐风,就见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榻边,眉宇间还有几分颓唐……
也好。
至少这样不会让太后看出破绽了。
毕竟连她看了,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了个孩子……
缓了一会儿后,太后才来到床榻边。
宋梨月赶紧闭上了眼,继续捂着小腹,将脸转向了床榻里侧。
下一刻,她感觉到太后的手掌落在她脸上,轻轻地抚了抚,又克制地收了回去,“皇后……受苦了……皇帝,不可让她白白受苦啊……”
耳畔静了片刻,宋梨月才听到萧檐风的声音。
也是他回到坤宁宫后说的第一句话。
“自然。”
“哀家已让禁卫军将恪王扣押在长宁殿,宗亲朝臣们也还都在宫内,尚且不知皇后滑胎。皇帝……是不是该去主持大局?”
“……”
“皇后这里,今夜不如就由哀家守着。”
宋梨月心里一咯噔,连忙艰难地翻过了身,一把捉住了萧檐风的袖袍,挤出两行眼泪,“陛下……陛下不要走……”
萧檐风反手握紧了她。
见状,太后心情复杂地攥了攥手。最后也只能将悲痛化作一腔怒火,转向了已经被禁卫军扣押的恪王。
“哀家去见宗亲朝臣,至于皇后,就交给皇帝照顾了。”
语毕,太后才带着冯嬷嬷离开了坤宁宫。
待太后一行人离开,萧檐风便屏退了殿里所有宫人。
宋梨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刚一坐起身,却见萧檐风也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陛下?”
她狐疑地唤了一声。
回应她的,却只有殿门打开又阖上的吱呀声响。
宋梨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很快,她就被自己衣裙上沾着的猪血恶心到了,赶紧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拿着干净里衣去了浴房。
等她换完衣裳出来,萧檐风已经去而复返,低垂着眼坐在榻边,面容被晃动的烛火勾勒出一片暗影。
听见宋梨月出来的动静,他才掀起眼看向她。
“过来。 ”
“……”
宋梨月忐忑不安地走了过去。
刚一走到榻边,就被萧檐风揽住腰抱进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
萧檐风卷起她的衣袖和裤脚,将方才看到的两处擦伤露了出来,随即取出一盒药膏。
原来刚刚是替她取药去了……
宋梨月的眉眼不自觉舒展开来。
萧檐风的手指沾了些药膏,抹上她的手肘还有小腿上的擦伤淤痕,轻轻抹开。
“疼吗?”
“真的不疼。”
萧檐风看了她一眼,低头往伤处吹了两口气,药膏的清凉瞬间蔓延开来,缓解了肌肤上隐隐烧灼的疼痛。
宋梨月忍不住笑了,往后缩了缩,“痒……”
将药膏暂时搁到一旁,萧檐风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
“今夜陷害恪王,小婵配合了你,魏太医也配合了你。他们都知情,为什么我不知情?”
“这么点小事……”
宋梨月眼神正闪躲着。
后颈却是被不轻不重地捏住,一双杏眸被迫迎上了萧檐风幽沉的目光。
“你如果觉得是小事,就不会刻意瞒着我。”
“……”
宋梨月咬了咬唇,“是陛下说,找个地方随意摔一跤就好……”
“恪王是什么人?他是整个宫里最想要你性命的人。你知不知道你今夜做了什么?你不仅挑衅他,激怒他,还给了他杀你的理由,杀你的时机……”
说着,萧檐风眼里又掀起波澜,眉宇间蕴着一种难言的沉怒。
“如果今夜哪一环出了差池,你身下流的就不会是什么猪血,你没的也不止是一个孩子……你会死的。宋梨月,你明白吗?你是不明白,还是不在乎,也不害怕?”
“……”
一片死寂里,萧檐风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低声喃喃。
“可是我怕。”
“我怕得要命。”
“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害怕你一走了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