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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宋梨月偏着头，一缕发丝散落下来，掩住了那很快浮起红痕的白皙面颊。
太后眼底泛红，右手也垂落下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隐隐发抖。
“……我若是权欲熏心，你便是鬼迷心窍。”
冰冷而愠怒的声音，失望到极点、带着一丝训斥的口吻，“宋梨月，你真是让哀家太失望了。原来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也有可能是白眼狼……”
说罢，太后抬脚便往坤宁宫外走。
经过宋梨月身侧时，她顿了顿。
可手掌紧紧攥了一下，仍是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走出殿外。
“……”
殿内只剩下宋梨月一人。
她神色古怪，本能地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后槽牙。
很好。
不愧是亲娘，下手也有够狠的。
宋梨月这个角色与她名字一样，长得一样，怕不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吧？
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摸爬滚打，向来是挨了巴掌就要薅着头发双倍扇回去的暴脾气，没想到跑来这儿，竟也亲身体会到原生家庭的苦了？
宋梨月摸了摸脸颊，闭着眼深吸了口气。
算了算了，算是她嘴欠。
她闭着眼打了一套消气操，然后才将小婵叫了进来，让她准备了冰水。
冰凉的湿帕子在脸颊上敷了好一阵子，那股火辣辣的热意才褪了下去，只是从妆镜里看，还是隐隐能看出些被掌掴过的痕迹。
“太后娘娘怎么下手这么重……”
小婵忍不住抱怨道，“娘娘的脸变成这样，还怎么见人？”
“没事。”
宋梨月反过来宽慰她，“左右我不出去，等到晚上也就看不见了……”
话是如此。
可她不出去，却有人会过来。
午后，在御书房忙完政事的萧檐风来到坤宁宫时，一眼就看见了她比另一边更红的脸颊。
“……”
萧檐风的表情倏地沉下来。
他甚至都没有问一句是谁干的，便转身要往外走。
“等，等等。”
宋梨月连忙拉住了他，“陛下要去哪儿？”
萧檐风眉宇冷冷，“太后失心疯了，该封锁慈宁宫，让她老人家好好静养。”
“……别这样。”
宋梨月不想因为自己多生事端，只能用眼神示意小婵退下，带上殿门。
“只是一巴掌而已。”
“只是一巴掌而已？”
萧檐风皱着眉反问，“你还挨过谁的巴掌？”
“……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算了。”
萧檐风拧着眉，尽管被宋梨月拉了回来，可眉目间仍是阴沉沉的，似是在酝酿什么。
宋梨月插科打诨了几句，想要转移萧檐风的注意力，可他却还是摸了摸她的脸，“疼不疼？”
宋梨月安静了下来，摇头。
片刻后，她忍不住问道，“宋将军……我爹还有他手下那五千精兵，当年到底是因何全军覆没？陛下能告诉我吗？”
萧檐风神色微微一顿，低头看她。
“怎么想起来问这些？”
“……”
“是太后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
萧檐风沉默片刻，才拉着宋梨月的手，将她带到临窗的矮榻上坐下。
“当年，军中有叛徒泄露了行军计划。”
“围困宋将军他们的兵力，远不止表面那些。若真的交战，不出三日，宋将军和他的五千精兵便会全军覆没。可敌军围而不打，正是想用这五千人的性命做饵，诱使我领兵救援……”
“他们真正的意图，是我身后那座城池。一旦我出兵，那座城里便只剩数万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宋梨月心头微震，看向萧檐风。
萧檐风眼眸微垂，“宋将军遭困的第四日，便识破敌军阴谋。他在朕出兵之前，主动与敌军交战，拼死派出一人突围，给我送来了一封血书……”
“血书？”
“嗯。他在血书里自陈用兵失当、贪进失察。他要我死守城池，绝不可派一兵一卒出城。”
顿了顿，萧檐风的声音里到底还是起了一丝波澜，“所以最后，为了保住身后的数万百姓，宋将军才率着那五千精兵，在明知十死无生的突围里，硬生生战至最后一人……”
宋梨月静了片刻，才问道，“血书呢？你可曾给太后看过血书？”
“……不曾。”
宋梨月有些急切地，“为什么？”
“那封血书，我看到的第一眼就烧了。”
萧檐风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因为用兵失当的人是我，贪进失察的人也是我。”
“……”
“留下血书，便是将败军之罪全都推给了一个死人……我不愿做这种事。”
宋梨月哑然，喉间好似被什么堵住。
萧檐风笑了笑，“至于太后，其实她恨我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我确实害死了宋将军，并不无辜。”
宋梨月忍不住反驳，“不一样！一个是调度失据，不得已而为之，一个是为了削弱太后手中的兵权，故意按兵不动，置宋将军于死地！这怎么能一样呢？！你就算不愿那血书公之于众，也该保存好，交给太后过目……”
萧檐风忽然打断了她，“若是你，你会信吗？”
宋梨月一愣，“什么？”
“有朝一日，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
宋梨月听得眼皮一跳，抬手去捂他的嘴，“呸！”
萧檐风握住她的手腕，“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死了，你是会信我自作自受、死得其所，还是会信我遭了旁人暗算，蒙了天大的冤屈？”
“……”
宋梨月再次失语。
-
慈宁宫内灯火幽微，檀香缭绕。
太后跪在佛龛前，目光却盯着自己缠绕着佛珠的右手，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什么。
冯嬷嬷端了一碗参汤过来，低声劝道，“娘娘，您好歹用一些吧……”
“若是子晋还活着，看见如今的我……会失望吗？”
太后摩挲着腕上佛珠，冷不丁问道。
“娘娘不论变成什么样，将军都不会失望的……”
冯嬷嬷缓声劝道，“更何况，娘娘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将军……”
“……”
太后沉默。
「您到底是真的这般笃信，还是强迫自己相信，强迫所有人相信，以此为自己的权欲熏心开脱？！」
耳畔回响着宋梨月的质问，太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动摇已经不见踪影。
“你有没有觉得，月儿像是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