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林稷没说话。
逆着光,宋梨月也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一小步,将那杯热水递了过去,“把口罩摘下来,喝口热水吧?”
“……”
片刻后,萧林稷缓缓抬起手,将那黑色口罩从脸上摘了下来,然后抬起头。
一张苍白的陌生面孔映入宋梨月眼底——
同样是黑白分明、却浓烈的一双眉眼,可惜不是风流含情的桃花眸;同样是高挺的鼻梁,可惜鼻尖少了那一点凌厉的弧度;的确也是一张凉薄俊美、只是有些病弱的面孔……
可惜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宋梨月眼睫颤了颤,低垂下来,“……喝水。”
那双杏眸里一闪而过的失望,还是敏锐地被萧林稷捕捉了,于是他的眸心也不自觉黯下。
“谢谢……”
萧林稷低低地倒了一声谢,然后仰起下巴,喉结滚动,将一整杯热水都喝完了。
他放下空杯,看向有些神游的宋梨月,“我大病初愈,脸色很难看……没吓到你吧?”
宋梨月回过神,“没有,怎么会……”
“那就好……”
萧林稷从那些雪板和雪具跟前离开,在那排盛满奖杯还有录取通知书的展示柜前顿住了脚步。
“这可不是我的,都是我老公的。”
宋梨月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怕萧林稷误会,还是有心想要炫耀炫耀,总之她脑子一热,就指着里面的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奖杯给萧林稷介绍起来。
“左边这个长得像金属麻花的,是全球高中生算法挑战赛的图灵新芽金奖。”
“右边那边那个是源生杯,是微型生态舱设计大赏的特等奖!”
“啊,这里面含金量最高的是顶上那个!洛希极限邀请赛的第一名……第一名哦!”
其实这些奖杯上没有刻任何字,没有奖项名称,没有名次,更没有任何介绍。
宋梨月之所以现在能如数家珍,完全是因为她一个一个地查询过了。
自从住进来后,思念萧檐风的时候,她就会把这些奖杯拿出来擦拭。
于她而言,了解从前的萧张,就好像把萧檐风又重新认识了一遍……
听着她的介绍,萧林稷眼神有些怔然。透过展示柜的玻璃,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熟悉的奖杯,而是钉在侃侃而谈的宋梨月面上。
宋梨月说得口干舌燥,毫无察觉。
最后,她才指了指角落里最不值得一提的清大录取通知书,“这个吧,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看向那录取通知书,萧林稷冷不丁问了一句,语气有些古怪,“你从来没翻开过?”
宋梨月愣了愣,却没理解他的意思,“你是想翻开看看吗?那我拿出来……”
她作势要去开展示柜的门,可手指刚碰到柜门,就被萧林稷拦了下来。
“不用……不用麻烦。”
他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抱歉地问道,“宋老师,这里有没有客人用的卫生间?”
“有的。”
宋梨月的注意力顿时从录取通知书上移开,亲自带着萧林稷去了卫生间。
“谢谢。”
将卫生间的门关上后,萧林稷面上强作的镇定和平静才一寸寸碎裂。
他一个大步跨到洗手池前,水龙头自动感应出水,他接了一捧冰凉的雪水,尽数泼在自己脸上。
几捧水后,那颗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蹦出胸膛的心脏才终于缓了下来。
萧林稷双手撑着洗手台,缓缓抬起脸。
额前的碎发被打湿,湿淋淋地滴着水,水珠顺着他料峭冷硬的面颊划过,“啪嗒”一声滴落在洗手台面上。
镜子里,顶灯的冷光打在青年的脸上,叫面部的轮廓格外深刻,每一片凹陷的阴影都无所遁寻,透着一股不人不鬼、近乎病态的俊美。
萧林稷看向镜中那张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脸,眉眼又一点点地沉了下来,想要极力隐藏的颓靡与厌弃也翻涌溢出。
……太难看了。
同样是冷酷凌厉、锋芒毕露的长相,萧檐风至少是健康鲜活的。
可萧林稷不一样。
萧林稷的底色是脏的,暗的。
原生家庭痛是不痛了,但却已经无形中将他的面貌塑刻成了不幸福的、阴郁的、长满带刺的戾气的。再加上那场要命的雪崩,让他躺了这么多年,如今他连说话都透着一股枯萎和虚弱的死气……
这还是他复健了整整一周后的成果。
一周前,他甚至都不敢照镜子,更不敢在宋梨月面前摘下口罩,与她相认。
宋梨月喜欢漂亮的皮囊,喜欢健硕的身躯,喜欢那个意气风发、从雪山上一跃而下的萧檐风……
而不是一个又老又丑、常年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怪物。
萧林稷在洗手间里待了十来分钟,才调整好心情,重新戴上口罩,转身走了出去。
他出来时,宋梨月已经从展示柜前离开了。
她似乎没有听见他出来的动静,于是站在客厅的那扇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一动没动。
萧林稷往窗外一看,才发现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外头的天竟是已经彻底变了。
夜色落幕,狂风却席卷着飞雪,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从窗前呼啸而过。很快,窗外的景色便被白茫茫的暴雪铺天盖地吞噬,能见度甚至降到了不足一米。
萧林稷走到宋梨月身后,也被窗外这副景象震慑住了,“暴风雪?”
“……”
没听到宋梨月的声音,萧林稷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低头看她。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通讯器却响了。
宋梨月走过去接听,“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她将通讯器放下,又随手开启了别墅的安全屏蔽模式。窗外肆虐的暴风雪被一片朦胧白雾掩去,屋内的暖色灯光也尽数亮起。
“刚刚管家来了消息,说外面已经交通封锁,让所有人都待在家里,在雪停之前切勿出行。”
萧林稷微微一愣,“那我……”
宋梨月终于转眼看向他,勾起唇笑了一下,“萧少爷,看来你今晚是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