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响。
萧然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七夜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飞速地权衡着——这件事他本来打算藏得更久一些,至少等到集训结束,等到林七夜再强一些,等到自己有了足够的把握再去触碰这个雷区。
但今天,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有些秘密,再憋下去就没有意义了。
“好。”
萧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那我直说了。”
他坐直了身体,把枕头垫在背后,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完的。
“你知道……沧南市是什么地方吗?”
林七夜一愣,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话题切入:“什么地方?不就是我们住的城市吗?”
“是,”萧然点了点头,“但它也不是。”
林七夜眉头微微皱起,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萧然没有卖关子,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十年前,这座城市的名字被人写在了一件禁物上——那件禁物叫【湿婆怨】。只要在上面写下名字,那个存在就会被从世界上彻底抹杀,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林七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写下「沧南市」三个字的人,是希腊神系的大地之母——盖亚。”
“那一天,沧南市百分之九十的市民当场化作金色光点消散。房屋、街道、学校、医院……一切都在瞬间化为虚无。整座城市,从世界上消失了。”
林七夜的呼吸停滞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萧然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停顿,一停就可能说不下去了。
“但在那个被抹杀的虚无城市中,还有一个人活着。”
“一个七岁的孩子。”
萧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七夜的眼睛。
“那个孩子——就是你。”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林七夜整个人僵在了床上,像是一尊雕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剧烈地震颤,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溺水的人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时候,炽天使米迦勒降临了。祂在被抹杀的沧南市中找到了唯一的幸存者——你。祂将【凡尘神域】的力量全部灌入你体内,把003号神墟赐予了你。”
“然后——”
萧然的声音放轻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一句话,将会是整段对话中最沉重的一句。
“你在无意识中,用凡尘神域的力量重新构筑了整座沧南市。”
“将那些被抹杀的市民……全部复苏了。”
林七夜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这座城市早就在十年前毁灭了,是你让这座城市活着,是你一直在维持这里的运转。”
萧然看着林七夜,一字一句地说:
“你就是这座城市的灵魂。这座城……只因为你而存在。”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七夜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处理这些信息——但那些信息太庞大、太荒谬、太沉重,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卡撞进了他的脑海,把所有正常的思维都碾压得粉碎。
七岁那年。
他记得自己躺在老家的屋檐上看月亮,然后他看到了那尊天使,然后他的眼睛就瞎了。
他以为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但从那之后呢?
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姨妈在他的床边哭,杨晋握着他的手……他以为那只是一种模糊的、被遗忘的记忆创伤。
但萧然告诉他——不是的。
那是整座城市被抹杀后、又被一个七岁的孩子重新构建起来的……空白。
林七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一下。
两下。
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按下了加速键。他的双手开始颤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只手,最后蔓延到全身。
“你是说……”
他的声音干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是说……我的姨妈……”
“杨晋……”
“老城区的那些人……”
“他们都是……”
他说不下去了。
萧然看着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沧南市里百分之90甚至更多的人——十年前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句话像是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林七夜的胸口。
他猛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十指深深陷入发丝之中,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木偶,弯着腰,死死地低着头。
“不……”
“不……”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我……”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像是野兽般低沉的声音——那不是哭泣,也不是怒吼,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完全无法控制的崩溃。
萧然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林七夜的反应会这么剧烈。
但转念一想——这太正常了。
换作任何一个人,在十七岁那年忽然得知自己生活的城市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毁灭了,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曾死过一次,而自己就是那个维系着这一切的支柱——谁不会疯?
就在这一瞬间,萧然的脑海里炸响了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警告!警告!】
【目标:林七夜精神波动值突破临界点,精神即将崩溃!】
【检测到宿主当前无有效能力或道具可处理此情况……】
【错误。检测到特殊情境匹配——】
【特殊道具解锁:万花筒写轮眼·月读(一次性)× 1】
【说明:强制将目标拉入由宿主构筑的精神空间,可在短时间内稳定目标精神状态。一次性,使用后消失。】
萧然根本来不及细想这个奖励是怎么冒出来的——他几乎是本能地在脑海中点击了提取。
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他的双眼。
他的万花筒写轮眼自动开启,猩红色的瞳孔中,那复杂的黑色纹路开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旋转、变换——凝聚成了一种全新的、更加深邃的图案。
月读。他从来没有过这个能力。
但系统说这是特殊道具,不需要他拥有,只需要他使用。
“林七夜!”
萧然猛地从床上翻下来,一把抓住林七夜的肩膀,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林七夜的眼睛已经有些失焦了——那里面充斥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混乱和痛苦,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稳住!看着我!看着我!”
萧然的声音像是一柄重锤,一字一句地砸进林七夜的耳膜。
“还有救!”
“我有一个道具——可以直接复活他们!”
林七夜的瞳孔猛地聚焦了。
他死死地盯着萧然,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什么道具?”
萧然松开了他的肩膀,缓缓摊开了右手掌心。
一枚眼球悬浮在他的手掌之上。
那是一颗与众不同的眼球——淡紫色的虹膜上遍布着一圈又一圈如同水波般的同心圆纹路,每一条纹路都散发着一种深邃的、仿佛能洞穿生死界限的气息。它静静地悬浮在萧然的掌心上方,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
林七夜的目光被那颗眼球牢牢吸住了。
他感受得到——那枚眼球里蕴含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凡尘神域的奇迹,也不是星夜舞者的黑夜与星辰,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东西。
轮回眼。
“这是……”
“这种东西叫轮回眼,”萧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它有一个能力——叫做轮回天生。”
“只要把它靠近你的眼睛,它会自动融入你的眼眶。然后你用双手结出特定的印,就能发动一个仙术——将死去的人,从死亡中拉回来。”
林七夜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光芒像是一个溺水者在黑暗中看到了岸边的火光。
“能复活多少人?”
“这取决于施术者自身的实力,”萧然诚实地说,“实力越强,能复活的范围越大、人数越多。但这个东西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没了。”
林七夜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那枚轮回眼上移开,落在了萧然的脸上。
他看着自己这个同桌——那个平时嘴贱得要死、打架疯得不像人、关键时刻却总能掏出一些离谱东西的家伙。
“……我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又牛逼的东西。”
林七夜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不再颤抖了。
“同桌。”
他顿了顿,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个勉强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谢谢你。”
萧然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
“有什么好谢的。”
他把轮回眼收了回去,拍了拍林七夜的肩膀。
“不用谢。你能缓过来就好。”
他收回手,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但是——我告诉你这些事,包括这枚轮回眼,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就行。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林七夜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肯定。”
他的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萧然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
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姿势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好了,正事说完了。”
“现在有一件很麻烦的事情需要解决。”
林七夜还在刚才那种严肃的情绪中没完全抽离出来,闻言神情一紧:“什么?”
萧然侧过头,用一双死鱼眼看着他:
“我饿了。”
林七夜的脸色瞬间黑了。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是饭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