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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之中，两颗由黑色物质凝成的圆球，终于有了动静。
球壁自顶部缓缓化开，如融化的蜡，露出其中的身影。
萧然与周平并肩立在半空，脚下看不见的力道稳稳托着两人。
剥离的黑色液体顺着他们的身形滑落，又似有生命般倒卷而起。
重新凝成两颗浑圆的求道玉，绕了个小弧，落回萧然背后。
左手握着锡杖。
往前踏出半步，杖尾朝着脚边的虚空，轻轻一砸。
嗡——
一圈透明的波纹自杖底荡开，无声无息，却绵长得不像话，漫过整片狼藉的战场。
波纹掠过之处，残余的罡风一寸寸平息，翻涌的迷雾归驯，连空气都静了一瞬。
这片天地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巨石，发出极轻的叹息。
远处，六根钉在虚空中的黑棒上，赤红的仙火齐齐暗了下去。
六赤阳阵那层笼罩天地的光幕，如同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画，渐渐褪色、碎裂，直至彻底消散。
六根黑棒失了依凭，像受了召唤，破空疾回，齐刷刷停在萧然身侧。
他右手一挥，六根黑棒顺着力道重新凝缩，变回圆润的求道玉。
至此，八颗求道玉尽数归位。
两颗先回，六颗后至，尽数绕在萧然身后，围成一环，缓缓转动，像一顶悬在脑后的漆黑冠冕。
每颗球体都贪婪地吞着光，连斜落的雨丝凑到近前，也被无形之力引开。
他的左手，还握着由最后一颗化作的锡杖。
白发，羽织，六勾玉，一红一蓝的双瞳。
萧然抬眼，望向远处那道正在坠落的身影。
声音沙哑而空灵，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冷漠。
"将六道仙人之力，刻在眼里吧。"
（六道仙人の力を、目に焼きつけろ！）
周平站在两步之外，怔怔望着这道背影。
眼前这个人，冰冷得像一块被神火淬、淬炼千百年的石头。
只是借用了一股力量，难道连性格，都会被影响吗？
他想不明白。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只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九颗黑球簇拥的身影。
萧然没有留意身后的目光。
他瞳孔里映着的，只有那个在半空挣扎的身影。
他抬起左手，掌中锡杖轻轻一震，随即松开。
漆黑的长杖悬空一瞬，重新蜷缩成一颗浑圆的求道玉，停在掌心前。
背后，一颗求道玉脱离环列，悄无声息地飞出，与这一颗迎面相遇。
两颗球体在他掌前相触，缓慢地绞合、揉压在一起。
双手于胸前轻轻一拍。
黑色的物质在掌心间流转、凝缩、拉长，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揉捏。
转眼之间，一柄修长的黑矛凝聚成形。
双螺旋的棱线自握柄盘旋而上，如两条漆黑的巨蟒彼此绞合，一路拧到冷锐的矛尖。
整杆矛通体没有半分反光，却自带一股碾碎万物的质感。
只是静静悬在那里，四下的迷雾便自发绕开它走。
远处，休终于重新稳住身形。
他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神血自密密麻麻的伤口中渗出来，顺着残破的衣袍往下淌，将脚下的雾都染出片片暗色。
他佝偻着脊背，大口大口喘气，眼中再寻不见半分神明的高傲。
他活了千万年，经历过埃及众神的更迭，看过人间王朝的起落，从没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凡人手里。
更没想过，这个凡人自始至终，连正眼都没多给他一个。
"可恶……必须逃。"
他压榨着体内最后一丝神力。
这是被彻底掏空前仅剩的存货，若再逃不掉，怕是真的要陨落于此。
他抬起眼，隔着大半片被搅烂的迷雾，望见了那道持矛而立的身影。
这一眼，让他通体发凉。
萧然也看见了他遁入迷雾的动作，眼底掠过一线凶光。
手腕轻轻一振，掌中的黑矛骤然伸长数倍，如一条醒来的巨蟒，探入雾中。
"此剑，即六道仙人的神剑——沼之矛！"
（これが六道仙人の神剣・沼の矛だ！）
话音未落，他俯身掠出。
残破的城楼与折断的高楼自脚下飞掠而过，雨丝在矛风里被切成齑粉。
螺旋矛身切开空气，发出低沉的长鸣。
双螺旋的棱边像两把并旋的利刃，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割出一道道细碎的裂纹，久久不能弥合。
"好好感受自己的无能吧。"
（己の無能を思い知れ！）
那声音很轻，却像贴着休的耳根响起。
休猛然回头。黑色的矛影在半空拉出一道扭曲的残线，携着创世神剑的凶威，转瞬已到眼前。
他张开嘴，想喊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来不及吐出。
噗。
矛尖没入神躯，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转瞬之间，九柱神之一的风，就此陨落。
萧然单手持矛，悬停在半空，低头看着那具正朝雾海深处坠去的尸身，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雨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顺着下颌滑落，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神血顺着矛身淌下，却沾不上分毫，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隔开，尽数滴落雾中。
哼，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如此。
他松开手，长矛脱手即散，在半空重新化作两颗求道玉，划出弧线，飞回他的背后，与其余七颗拼回一圈，缓缓转动。
"萧然！"
一道身影追了上来。周平落在数丈之外，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紧绷："怎么样，休呢？"
他问得急，目光先扫过雾海深处那道正在坠落的影子，又落回萧然脸上，想确认他的状态。
方才那股力量，隔着老远都叫他心惊。
"老师，已经解……"
话说到一半，萧然转头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停在半空，一动不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周平心底咯噔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萧然？"
没有回应。
他定睛细看，只见萧然眼眶里那一红一蓝两枚瞳孔正剧烈地闪烁着，光芒忽明忽暗，像两盏濒临失控的灯。
而萧然本人仍保持那个姿势，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萧然，你怎么样？"周平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指尖落上去的刹那，那具身体忽然动了。
萧然缓缓抬起头来。
周平与那双眼睛对上，心口猛地一缩，脚下急退，整个人生生退出数丈远。
不对。
白发的身影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安静而陌生，不属于他认识的那个学生。
周平的呼吸凝住，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不对，你不是萧然！"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