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走进了病院的大厅。
大厅里静得吓人。
连空气都是凉的。
他每一步落下去,脚步声要过上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弹回来。
长椅空着,前台空着。
墙上那排挂钟的指针停在同一个位置,谁都没有往前走一步。
“人呢?”
他喊了一声。
声音撞在四面墙上,又弹回来,落进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人接。
以前不是这样的。
三号那边的歌,常唱到一半就断了。
五号的摔门声,隔三差五就来一回。
还有李毅飞端着药盘跑过走廊的动静,一路叮叮当当。
这些声音凑在一起,才是这座病院。
——
他迈开腿,往前走去。
一间,又一间。
一号病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空空荡荡。
三号的窗开着,风把窗帘掀起一角,床铺收拾得平平整整,像好些年没人睡过。
四号,五号。
他伸手,一间一间地推开门。
四号屋里,被子揉成一团,像是有人刚从里头起身。
五号的门框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里头都是空的。
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收回来。
——
“英雄王?”
他喊。
“大圣?”
他又喊。
“李毅飞?”
没有人应。
那三个名字,一个接一个,掉进了这片安静里,连个响都没有。
往常,那位王听见有人找他,总会先哼上一声。
大圣的脾气更冲,隔着一道墙就要呛回来。
那个跑腿的护工最机灵,喊一嗓子,人就到了。
今天,一个都没有。
林七夜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你们人呢?”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都去哪了?”
他不再一间一间地走,开始跑。
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
从这个门,冲进那个门。
每一扇门他都推一遍,每一个角落他都看一眼。
他跑得很快,快得脚步声都连成了一片。
可这一整座病院,静得像一口井。
他一边跑,一边喊。喊过的名字越来越多,回他的声音,一个都没有。
从前他最烦的,就是这座楼里没完没了的动静。
今天,他愿意拿什么都去换,只想再听一声。
——
跑到最后,他自己的腿都在发抖。
他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里一团乱。
“怎么回事?”
“大家都去哪了?”
他抬起头,望着走廊尽头那道尽头都看不到的门。
心里浮起一个他自己都不敢信的念头。
“为什么……我退不出去?”
——
他进过这座病院太多回了。
每一次,他都能进得来,也走得出。
这么久,就这一回,人不见了,门也像被什么东西焊死了。
这是头一次。
他重新站了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
走廊那么长,他走得很慢。
每经过一扇门,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朝里头看一眼。
——
马车里。
林七夜靠在对面的厢壁上,眉头拧着,一直没松开。
他闭着眼,眼皮底下,眼珠却在轻轻地动。
那颗心,像是正困在什么地方,怎么也走不出来。
迦蓝坐在他身边,脸色也不好看。
“梅林叔,七夜他真的没事吗?”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
马车的轮子碾过一片又一片云,车厢里晃得厉害。
帘子被风掀起来,漏进一线红。
迦蓝伸手,把林七夜的头扶稳,让它靠在自己肩上。
——
梅林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林七夜,脸上那点从高天原上带下来的从容,也淡了。
他在心里犯起了疑。
收完那些信仰之力的时候,他分明还能在林七夜身上看得见一丝轨迹。
除了量太大、把人撑得晕过去,再没别的毛病。
可现在——
一眼望过去,林七夜整个人,像是被一团迷雾吞了进去。
那雾没有形状,淡淡的一层,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什么都看不透。
梅林活了这么久,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不透」。看得见的东西再难,他都能想办法拆开。
看不见的,他连从哪儿下手都摸不着。
而这一团雾,恰好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再碰上的那一种。
——
梅林走上前。
他的双眼泛起一层淡蓝。
右手伸出来,掌心浮起丝丝缕缕的绿光,朝着林七夜的肩头,轻轻按了下去。
那点绿光刚碰到林七夜,就被那团迷雾一口吞了进去。
连一声回响都没留下。
——
梅林的手顿了一下。
他迅速把手收了回来,像是碰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克苏鲁……”
他低声念了一句。
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
那双淡蓝的眼睛,还停在林七夜身上。他这一辈子见过的东西不算少,可眼下这一团雾,他认得,又不愿意认。
上一次见着这东西,是在那座渔村,是在海上那头巨兽的身上。
那一次,海浪里翻出来的是八条触手,是满船人吓得发白的脸。
那一次,最后是有人站了出来,硬生生把整片海,都给镇住了。
而这一次,这团雾,钻进了他的院长身上。
梅林握着权杖的手,紧了紧。
他本以为,自己待在病院那些日子,早把这里看了个遍。
这里藏着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一件一件翻出来。
如今,连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一团雾,他都解不开。
——
“梅林叔,怎么了?”
迦蓝的声音里,带上了急。
“七夜他要不要紧啊?”
梅林望着昏睡的年轻人,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这下,看来是有点麻烦啊。”
——
迦蓝听见这句话,瞳孔一下子缩成了针尖。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林七夜,手指把他的衣角攥得死紧。
——
病院里。
林七夜瘫坐在院长办公室的沙发上。
第一遍找,他还在喊。
第二遍,嗓子哑了。
到第三遍,他连喊都喊不动了。
整座病院,他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连每张床底下、每个柜子后头,他都趴下去看过。
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病房、走廊、大厅,空得像是从来就没人住过。
仿佛他们压根就不存在。
——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忽然有点怕。
怕的不是这满屋子的空,是这满屋子的空,来得太安静了。
就好像这些人,从来就没在这座病院里住过。
就好像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栋楼里,住了好多年。
——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
林七夜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有人!”
他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不是病院里的人。
病院里住的每一位,他都认得。
眼前这一位,他没见过。
一头白发,眉眼很软,看着有种说不出的慈祥。
那身衣服是干净的,脚上的鞋也是干净的。
他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望着林七夜,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林七夜怔住了。
整座病院都空了,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
老人望着他,缓缓张开了嘴。
“你做的很好,孩子。”